在没有系统、没有面试间。
他只有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正盯着方竹青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纸。
林昭不动声色地走近了几步。
借着县学门口那盏灯笼的光,他看清了纸上的内容——
是一篇八股文习作。
题目出自《论语·为政》:“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破题写的是:“圣人以德喻政,示人君以无为而化之道也。”
笔迹不算好看,但结构很正。横平竖直,间架方正,一笔一划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是认真练过的。
纸张边缘有私塾废弃的印记,看来是捡来的旧纸。
林昭的目光继续往下:
承题说:“夫北辰之不动而众星拱之者,非北辰之有力也,其位正而德昭也。人君之于天下亦若是——不在乎令之繁,而在乎身之正。”
然后是起讲,连着入手,用了一个类比——
“犹市中之屠,执刀而立于肆,买者自来,非屠之能召也,肉鲜而价平故也。”
林昭停住了。
用杀猪卖肉来类比为政以德。
这个比喻在正统科举文章里一定会被嫌“粗鄙”——哪个考官愿意在试卷上看到“屠”和“肉”?
但林昭是做了八年猎头的人。
他看重的不是措辞雅不雅——他看的是思维方式。
一个屠户之子,面对“为政以德”这道题,没有去生搬硬套那些“先王之道”“尧舜之治”的套话,而是从自己最熟悉的生活经验里抽取了一个精准的类比——
而且这个类比的逻辑是自洽的——
“不在乎令之繁,而在乎身之正”对应“非屠之能召也,肉鲜而价平故也”——
上层的道德示范就像摊主的货品质量,做好了自然有人来,不需要强制命令。
这个思维深度——
在前世,林昭面试过几千个候选人。
他见过太多名校毕业、简历漂亮的人,张嘴说的全是背过的话术;也见过少数几个学历平平但脑子极其好使的人,一开口就知道是真懂。
方竹青这篇文章,属于后者。
很粗糙、很不规范——但思维内核极好。
格式和文采还需要打磨,但底子是真的好。
林昭又往下看了两段。
中间几股的论证部分写得磕磕绊绊,有些地方明显是想不出来硬凑的,但每一段的核心逻辑都没跑偏。
最后收束那一段写:“故人君之治天下,不在刑罚之严,而在己身之正。身正则令行,令行则天下化。”
收得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林昭把纸放下,抬头看了一眼方竹青。
这人还在哭,哭得肩膀都在抖。
林昭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这人真能中举,哪怕只是秀才,他这个担保的廪生都能跟着沾光。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需要验证一件事。
他需要知道自己穿越过来之后,除了原主的记忆,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东西跟着一起带过来了。
比如,判断人才的能力。
他走过去,在方竹青面前蹲下来。
“你的文章给我看看。”
方竹青抬起头,眼睛红肿,满脸都是泪痕和泥。
他愣了一下,然后慌忙把手里的纸递过去。
林昭接过纸张的瞬间——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疼,也不是幻觉。
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但他没听清。
他皱了皱眉,低头看着手里的纸。
那种感觉又来了。
这一次,更清晰了一点——
像是有什么信息,正试图挤进他的意识里。
林昭屏住呼吸,盯着那几张纸。
几秒钟后,他脑子里冒出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