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床上,腿垂在床边,脚悬着。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照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
“知道自己的极限。”贺知舟说。
孟繁生看着他。
老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说。
贺知舟握笔的手微微一紧。他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用来在B超单上标注的。
“可惜他最后没做到。”孟繁生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B超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贺医生,内科查体准备好了。”护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贺知舟把记号笔放回笔筒。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
他转头看向孟繁生。
老人已经从检查床上下来,站在那里,整理着衣服。
“孟老。”贺知舟说,“请跟我来。”
孟繁生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B超室。
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了。
贺知舟走在前面,孟繁生走在后面。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走到内科查体室门口,贺知舟推开门。
孟繁生走进去,在诊床上坐下。
贺知舟拿出听诊器,搓热听件。
他把听诊器贴在孟繁生的后背。
“深呼吸。”
孟繁生吸气,呼气。
听诊器随着呼吸起伏。
“肺部听诊正常,没有啰音。”贺知舟说。
他把听诊器移到前胸。
“心脏听诊,心率62,律齐,各瓣膜区未闻及杂音。”
孟繁生坐在那里,看着他。
“你手法很熟练。”老人说。
贺知舟把听诊器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体检结束了。”他说,“报告明天上午出来,可以来取。”
孟繁生没动。
他坐在诊床上,腿垂在床边。
“贺医生。”他说。
贺知舟看着他。
“你师父最后那几年,过得很不好。”孟繁生说,“他被人诬陷,被人追杀,最后死在一间出租屋里。”
贺知舟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孟繁生说,“是我去收的骨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他的骨灰,我带回老家,埋在祖坟旁边了。”孟繁生说,“每年清明,我都去给他上柱香。”
贺知舟站在那里,听着。
“他临死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孟繁生说,“电话里,他只说了一句话。”
贺知舟的手指搭在白大褂的口袋边缘。
“他说,师兄,帮我找到那个孩子。”孟繁生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护着他。”
诊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窗外有鸟叫声,很远,很清脆。
贺知舟转过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风吹进来,吹动他白大褂的衣角。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孟繁生。
孟繁生坐在诊床上,看着他的背影。
“我不知道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孟繁生说,“你师父没说。他只说,那个孩子很聪明,很倔,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贺知舟转过身。
他看着孟繁生,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孟老。”他说,“您认错人了。”
孟繁生看着他。
老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从诊床上下来,站了一会儿。
“报告我明天来取。”他说。
贺知舟点了点头。
孟繁生走到门口,拉开门。
他走出去,走到走廊里。
贺知舟站在诊室里,看着他的背影。
老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脊背挺得很直。
走到走廊尽头,孟繁生停下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诊室的方向。
贺知舟还站在那里。
两人隔着很长一段走廊,互相看着。
孟繁生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贺知舟站在诊室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关上窗户。
窗户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看了几秒,转身走出去。
门合上之后,诊室里只剩下检查床,听诊器,还有桌上那张还没写完的体检报告。
报告上的“姓名”一栏,写着孟繁生三个字。
笔迹很工整,跟贺知舟平时的字不一样。
好像是另一个人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