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颌,右手拿起喉镜。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波形,然后低头,将镜片从患者右侧口角插入。
动作非常轻,但角度很刁。
镜片压住舌根,往上一挑,声门暴露出来。
他没有犹豫,右手拿起气管导管,从声门正中送入。送入深度二十二厘米,拔出导丝,连接简易呼吸器。
挤压球囊。
一下,两下,三下。
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字开始跳动,六十九,七十二,七十六。
年轻护士盯着数字,呼吸都停了。
贺知舟还在挤压球囊,节奏很慢,很匀。每一次挤压都让患者的胸廓明显起伏,每一次松开都等待胸廓自然回落。
血氧爬到八十五的时候,陈磊冲了进来。
“贺哥,我听说……”他话说到一半,看见贺知舟手里的动作,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贺知舟没有抬头。
“接呼吸机,潮气量四百五,呼吸频率十四,PEEP五。”
陈磊立刻去准备呼吸机。
贺知舟把导管固定好,松开手,退后一步。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往上爬,八十七,八十九,九十二。
他摘下手套,扔进黄色垃圾桶。
转身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
抢救室的门口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周建国,脸色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中间的是带队的副院长,表情尴尬,手里拿着一份考核评分表。
最后面的是沈正清。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贺知舟脸上移开,落到刚完成插管的患者身上,又移回贺知舟脸上。
他的眼睛里有震惊,有确认,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抢救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呼吸机规律的送气声。
沈正清开口了,声音很平:“这个插管,谁做的?”
周建国刚要说话,贺知舟先开口了。
“我做的。”
沈正清的目光定在他脸上。
贺知舟回看着他,表情平静。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五米的距离,中间是正在被接上呼吸机的患者,和一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抢救器械。
沈正清又看了他三秒,然后点了点头,对身边的副院长说:“考核继续,我们去下一个科室。”
他转身走出抢救室,步伐稳定,背影挺直。
副院长跟了上去,周建国也跟了上去。
抢救室里只剩下贺知舟、陈磊和那个年轻护士。
陈磊走到贺知舟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贺哥,刚才……”
“先把病人处理好。”贺知舟打断他,转身走到患者床边,检查导管固定情况。
他的手指在导管胶布上按了两下,确认粘贴牢固。
然后他拿起患者床头的病历夹,翻开,在抢救记录上开始写字。字迹很快,但每一笔都很清楚。
写完最后一行,他合上病历夹,放回原位。
转身的时候,他看见方晓雯站在抢救室门口。
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贺知舟走过去。
“方医生,处置室的病人清完创了?”
“清完了。”方晓雯说,“刚才那个插管,我从处置室门口看见了。”
贺知舟没说话。
“你的左手固定喉镜的时候,拇指压在了镜片的侧翼上。”方晓雯的声音很轻,“这个手法,国内能做好的人不超过十个。”
贺知舟看着她。
“方医生,有些事,你看见就行了。”
方晓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贺知舟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就是这双手,刚才做了一次教科书级别的气管插管。
而刚才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全世界只有他能看出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他把手放下,转身走回抢救室,坐到角落的折叠床上。
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