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急诊来了一个患者。男性,四十岁,车祸伤,胸闷、呼吸困难。方晓雯在处置室接手,做了初步检查。心率一百二十,血压九十比六十,呼吸急促,颈静脉怒张。她做了床旁超声,心包腔内大量积液。“急性心包填塞。”她放下探头,转头看了一眼门外。贺知舟靠在走廊墙上,保温杯端在手里。“贺医生。”
“嗯?”
“心包填塞,需要穿刺引流。”方晓雯说,“我来还是你来?”
贺知舟把保温杯拧上盖子,走进处置室。患者躺在检查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贺知舟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转身,从器械盘里拿起一根穿刺针,手指在针柄上转了一下。“准备穿刺包,两根穿刺针,备一根猪尾巴引流管。”
护士的动作很快,三十秒内把东西都准备好了。贺知舟戴上手套,拿起穿刺针,走到床边。他站在患者的右侧,左手按在患者的胸骨上,定位。右手持针,在第四肋间隙、心浊音界内侧一厘米处进针。针尖斜向左肩,角度大约四十度。他没有犹豫,手腕一压,针体刺入。方晓雯站在旁边看着,呼吸都停了。针体进入三厘米左右的时候,贺知舟停了。他回抽注射器,暗红色的血液涌出来。穿刺成功。他固定穿刺针,连接引流管,开始引流。引流液一滴一滴地滴进引流袋,患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五分钟后,引流了大约两百毫升液体,患者的呼吸明显平稳了。贺知舟拔出穿刺针,用纱布按住穿刺点。“固定引流管,接负压引流器,送监护室观察。”
护士开始操作。贺知舟脱下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他走到处置室的洗手池旁边,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冲过他的手指,他洗得很慢,每个指缝都洗到了。洗完之后他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擦完之后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刚才在一分钟内完成了心包穿刺,一针到位,没有并发症。他把手放下,转身走出处置室。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照着地面,白得刺眼。他走到值班室门口,推门进去,坐到行军床上。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皱了一下眉。门外传来脚步声,方晓雯走进来。“患者生命体征平稳了,已经送进监护室。”
“知道了。”贺知舟把保温杯放下。
“你的穿刺手法,我见过。”方晓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省人民医院心内科主任做过一次演示,也是这个进针角度和深度。”
贺知舟看着她,没说话。
“但他的速度比你慢。”方晓雯说,“他用了大概三分钟,你只用了一分钟。”
贺知舟靠在墙上,两手交叉放在腹部。“方医生,你想说什么?”
方晓雯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说,如果沈正清今天下午在急诊科抽查操作,抽到你,他会认出你。”
贺知舟没有回答。值班室里安静了十几秒,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方晓雯转身走了,门带上之前,她说了一句:“你的手,藏不住的。”门关上了。贺知舟坐在行军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49开头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这次他停了很久。屏幕自动锁了。他把手机扔到枕头边,躺下来。天花板上的水渍在灯光下显得很淡,形状像一片叶子。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几秒,闭上眼睛。如果师兄看到这双手,一秒就会认出来。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沉了下去。门外的走廊里,方晓雯的脚步声远去了。值班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贺知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淡绿色的墙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把毯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该来的总会来。这句话在心里又响了一遍。然后他睡着了,呼吸慢慢变浅变稳。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