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钰也挣扎着要下床行礼,被邱莹莹按住了。
“躺着别动。你身子弱,别折腾了。”邱莹莹笑着在床边坐下,目光柔和地落在容钰脸上,“脸色比昨天好多了。药吃了吗?”
容钰点点头,声音细弱:“多谢陛下挂念,臣……民草吃过了。”
“那就好。朕让苏太医多开几副补气血的药,你好好养着。”
容钰感激地笑了笑,那笑容和他以往一样羞涩。可邱莹莹忽然注意到,他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有些僵,像是肌肉记忆塑造出来的表情,少了点自然的温度。
她又看向容修。容修坐在一旁,面容疲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的目光几乎一直黏在容钰身上,带着浓浓的疼惜和自责。
“容修,你今晚也累坏了。去歇一歇吧,这里让宫人守着就行。”邱莹莹说。
容修摇了摇头:“臣不累。容钰他……”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臣想多陪陪他。”
邱莹莹没有强求。她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背对着兄弟二人,透过杯沿不动声色地观察容钰映在铜镜里的影子。
容钰在容修转身的瞬间,脸上那层温顺的表情明显松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门口和窗户,眼神锐利,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机警。
邱莹莹端着水杯转回来,脸上依然带着笑:“容钰,你们兄弟俩很久没见面了吧。”
容钰立刻恢复了那副乖巧模样:“是……自从哥哥入宫,见面的次数就少了。”
“那你以后就多进宫来玩。”邱莹莹把水杯递给他,“你哥哥在宫里,一个人也怪孤单的。”
容钰接过水杯,低头道谢。他喝水的时候,邱莹莹注意到他拿杯子的手,比昨晚更稳。那个连站都站不稳的病弱少年,此刻手指有力,捏着杯壁的指节微微泛白。
邱莹莹几乎可以确定了。
这个容钰,有问题。
但她没有拆穿。现在拆穿,只会打草惊蛇。她需要顺藤摸瓜,查出这个假容钰进宫的目的,以及他和红莲教之间的联络方式。
“好了,朕不打扰你们了。”邱莹莹站起身,笑着拍了拍容修的肩膀,“好好休息,明日朕再来。”
容修感激地点头,送她到门口。
邱莹莹走出偏殿,笑容瞬间消失。她快步回到自己的寝殿,对福喜说:“今夜开始,偏殿周围的暗桩增加一倍。假容钰若想传递消息,必定有动作。把他联系的人抓出来。”
福喜领命。
邱莹莹坐到软榻上,缓缓闭上眼睛。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可脑子里越来越清晰。
假容钰已经进宫,外面红莲教的人还在步步紧逼。沈崇山的人马被引去西南,秦贞和沈之煜不在,城中可用的精锐越来越少。东门外的流民是个大麻烦,西城那边还有沈崇山的另一路人马,而红莲教的核心力量至今没有露面。
她必须撑住。至少在秦贞回来之前,她不能乱。
“温玉,你信不信朕?”邱莹莹忽然问。
温玉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臣妾信。”
“好。那你帮朕做一件事。”邱莹莹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令牌,递给他,“你拿着这个,去找禁军副统领周骁。让他亲自带一队人,守在城西方向。如果看到任何形迹可疑的人靠近城门,不要犹豫,直接拿下。尤其是那些带着火器或引火之物的。”
温玉接过令牌,手心冰凉。他重重地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寝宫。
邱莹莹走到剑架旁,将那柄匕首从袖中取出,放在枕下。然后她开始穿回那身赭红色的骑装,又加披了一件软甲。
今夜,还很长。
而她要活着,看这些人一个个露出真面目。
时间一点点过去。宫外传来零星的梆子声,是巡夜的禁军在报更。邱莹莹坐在龙案前,眼睛盯着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也不知过了多久,福喜回来了,脚步极轻,脸上的表情却极为精彩。
“陛下,有动静了。”他凑到邱莹莹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假容钰刚刚趁着容侍君打盹,从偏殿后窗翻了出来,和一个小宫女碰了面。两人塞了张纸条。奴才的人跟着那小宫女到了西苑的角门,在她把纸条塞进门缝前抓了个现行。”
邱莹莹的呼吸微微一滞。
“纸条上写了什么?”
福喜递上一片薄薄的绢布。邱莹莹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
“时机未到。”
邱莹莹捏着那绢布,眼中寒光一闪。
时机未到。所以他们确实在等一个时机。等秦贞走远,等沈崇山把事情闹大,等京城最空虚、最混乱的那一刻。
“那个小宫女呢?”邱莹莹问。
“已经押起来了。奴才让人堵了嘴,关在柴房里。”
邱莹莹点头:“先别审。留着她,看还有没有人跟她联系。”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天边已经隐隐有些泛灰,黎明将至。这一夜仿佛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而天明之后,才是真正的战场。
“福喜,传令下去,全宫戒备,所有人不得随意走动。偏殿那个,继续盯着,但别惊动。他既然说‘时机未到’,那我们就趁着这个机会,把外面的网再收一收。”
邱莹莹的声音沉稳而冷厉。她的手指按在小腹上,感受着里面又一阵轻微的胎动。
“孩子,再等等。”她低声说,“娘会给你一个干净的天下。”
天色将亮,第一缕阳光从云缝中漏出,照在邱莹莹挺直的背影上。
而远在西南山区的秦贞,此刻正带着三百禁军,在密林深处与沈崇山的人马狭路相逢。
刀剑出鞘,寒光映着山间晨曦。沈之煜骑在马上,望着对面那张熟悉又狰狞的脸,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二叔,到此为止了。”他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开,清冷而决然。
沈崇山哈哈大笑,挥刀指向他:“沈之煜,你和你爹一样,都是个没骨头的废物!老子今天就替沈家清理门户!”
两边人马,轰然相撞。
而远在京城的邱莹莹,仿佛听见了那刀剑相交的声音,穿过层叠山峦,透过沉沉宫墙,直直撞进她的胸腔里。
她睁着眼,望向西南天际,手按在尚方宝剑的剑柄上。
“传令秦贞。”她低声对福喜说,“既然动了,就一个都别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