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个是将门之后,一个是前朝遗孤,身份天差地别,怎么可能扯上关系?
“福喜,你确定没听错?”
“回陛下,药铺老板反复确认了,是‘阿钰’两个字。”福喜脸上也带着几分不可思议,“这容钰小公子,不是容侍君的弟弟吗?怎么会和德妃娘娘……”
邱莹莹停住脚步,脑中飞速运转。
容修知道这事吗?应该不知道。如果他知道容钰和德妃暗中往来,就不会那么平静。可容钰又是怎么认识德妃的?他们之间在密谋什么?
“派暗卫去查容钰近半年的行踪,他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事无巨细,全部报上来。”邱莹莹沉声道。
福喜应下,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陛下,还有一事。今日下午,皇后娘娘让人传了话过来,说想见陛下,有要事相商。”
邱莹莹挑了挑眉:“要事?她能有什么要事?”
“奴才不知。传话的人说,皇后娘娘神色严肃,不像是小事。”
邱莹莹想了想:“让她来。”
皇后沈之煜,已经安静了好些日子。邱莹莹知道他不会一直按兵不动。沈家那么大的野心,沈之煜那么深的心机,总得亮出点真东西来。
半个时辰后,沈之煜到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锦袍,领口和袖口处绣着浅金色的云纹,头戴玉冠,身形挺拔,面容清隽。他进来时,先扫了一眼站在邱莹莹身后的温玉,目光在那张怯生生的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臣妾参见陛下。”沈之煜行礼,姿态标准得像教科书。
“皇后不必多礼。”邱莹莹指了指对面的绣墩,“坐吧。”
沈之煜落座后,看向温玉,微笑道:“听说良嫔中了毒,身子还没好全,怎么就出来伺候了?应该多歇歇才是。”
温玉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多谢皇后娘娘挂念,臣妾已经好多了。”
邱莹莹摆摆手,让温玉退到门外。她知道沈之煜不是来关心温玉的。
果然,温玉出去后,沈之煜脸上的笑容敛去了几分。他转向邱莹莹,压低声音道:“陛下,臣妾今日来,是想求陛下一件事。”
“什么事?说。”
“臣妾想请陛下,暂时不要查城西药铺了。”
邱莹莹眼神一凝,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为什么?”
沈之煜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斟酌措辞:“臣妾知道,德妃与那药铺有往来。臣妾不瞒陛下,臣妾的人也去过那间药铺。臣妾的人去那里,是因为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想要查证。”
邱莹莹盯着他:“继续说。”
“那药铺背后的人,不简单。”沈之煜的表情严肃起来,“臣妾查到,那药铺与一个江湖帮派有关,帮派叫什么‘红莲教’,专门收留前朝余孽,暗中招募人马,准备在京城起事。德妃娘娘……恐怕牵涉其中。”
红莲教。
邱莹莹心头一震。前朝余孽,红莲教。这个组织,暗卫也提过,只是她没想到,已经渗透到了京城,还和德妃有关联。
“你为何要告诉朕这些?”邱莹莹问。
沈之煜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无害:“因为臣妾是大周的皇后,是陛下的结发之君。臣妾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周的江山。臣妾不愿看到陛下被奸人所害,更不愿看到江山易主。”
字字恳切,句句动听。
邱莹莹却一个字都不信。
如果沈之煜真的忠心,原主是怎么死的?那碗“补汤”是谁送的?沈家在北方的兵马调动又怎么解释?
但她没有揭穿,而是露出一个半信半疑的表情:“皇后有心了。可这些事,为何不早说?”
沈之煜叹了口气:“臣妾也是近日才查到的。良嫔中毒,贵妃禁足,后宫里乱成一团。臣妾怕有人趁乱对陛下不利,这才急着来提醒。”
邱莹莹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点了点头:“朕知道了。皇后先回去休息吧,这事朕会处理。”
沈之煜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陛下,您如今有孕在身,龙体为重。有些事,交给臣妾来办就好。”
邱莹莹笑着点头:“皇后有心了。”
沈之煜走后,邱莹莹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
皇后,还真是无孔不入。他表面上是在提醒,实际上是在示威。他在告诉邱莹莹:这后宫,没有他不知道的事;这京城,没有他查不到的东西。
而且,他还想把温玉中毒的嫌疑,引到德妃和红莲教身上去。
一石二鸟。
邱莹莹靠在软榻上,只觉得疲惫。
她现在的处境,就像站在四面都是悬崖的山顶上,前后左右都有刀。皇后的刀藏在笑容里,贵妃的刀藏在点心里,德妃的刀藏在暗处,而容修……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刀在哪里,什么时候会出鞘。
这一夜,邱莹莹睡得很不安稳。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漫天的火光,有兵马的喧嚣,有无数人惊恐的呼喊。她站在一处高台上,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她的肚子疼得厉害,疼得她弯下腰去,然后她看到一个人影朝她走来。
那人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尖滴着血。
邱莹莹想看清那人的脸,可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
“你是谁?”她大声喊。
那人不说话,只是一步一步地逼近。
邱莹莹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
“陛下?陛下?”温玉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您做噩梦了?”
邱莹莹大口喘着气,好半天才平静下来。她看向温玉,少年手里端着一盏灯,灯光映亮了他那张担忧的小脸。
“没事。”邱莹莹声音沙哑,“只是梦。”
温玉放下灯,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邱莹莹接过来,喝了几口,才觉得嗓子里的干涩缓解了一些。
“温玉,你以前在宫外的时候,有没有听过红莲教?”邱莹莹忽然问。
温玉倒水的动作一顿,随即恢复正常:“红莲教?臣妾在宫外的时候,偶尔听家里的下人们提起过,说是一群亡命之徒,专门跟朝廷作对。别的……臣妾就不清楚了。”
他的表情很自然,没有破绽。
邱莹莹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但她心里明白,这条线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第二天,暗卫的调查结果送到了邱莹莹手中。
容钰近半年的行踪令人意外。他确实经常去国子监附近,但去得更多的,是城西的一个旧书铺。那间书铺明面上卖旧书,实际上是个地下赌坊。经常有一些三教九流的人在那里聚集,其中不少是前朝旧臣的后人。
而容钰每次去,身边都没有人陪同。容修似乎对此毫不知情。
更惊人的是,暗卫查到,容钰曾在旧书铺里和一个蒙面男子密谈过多次。有一次,暗卫冒险靠近,听到了几个断断续续的词:红莲、德妃、起事。
邱莹莹把密报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容钰,十五岁,病弱少年。德妃,将门之后。红莲教,前朝余孽。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人,被一条线串在了一起。
而容修,被夹在中间,毫不知情。
邱莹莹第一次对容修产生了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那个男人为了保护弟弟,在宫里如履薄冰。可他拼尽一切守护的人,正在刀尖上跳舞。
“去查那间旧书铺。”邱莹莹冷声吩咐,“把老板抓起来,撬开他的嘴。另外,加强对容钰的监视,他每天做什么、见什么人、吃了什么,事无巨细。”
福喜领命而去。
邱莹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阳光照进来,驱散了殿内的阴霾。她的目光越过层层宫墙,望向城西的方向。
红莲教,前朝余孽,还有这后宫里的每一个男人。
来吧,都放马过来吧。
她邱莹莹,奉陪到底。
就在这时,福喜去而复返,脚步匆忙,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陛下,不好了。”福喜压低声音,“容侍君来了,说有十万火急的事要见陛下。”
邱莹莹一愣:“十万火急?什么事?”
“容侍君说……”福喜咽了咽口水,“他弟弟容钰,不见了。”
邱莹莹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刀。
不见了?
容钰,消失了。
就在暗卫的眼皮子底下。
“什么时候发现的?”邱莹莹问。
“就在今天早上。照顾容钰的婆子去叫他起床,发现床铺整整齐齐,人不在房里。婆子以为他出门买东西了,直到刚刚,容侍君派人去接他回宫,才发现……”福喜的声音越来越低,“人不见了,只留下一封信。”
“信上写了什么?”
“奴才不知道。容侍君带着信来的,现在就在殿外候着。”
邱莹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容钰跑了?还是被绑了?他留下了一封信?给谁的?
“让他进来。”邱莹莹说。
容修快步走入殿中。他平时总是从容不迫,此刻却连步伐都乱了几分。他的脸色还算镇定,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微地颤抖。
“臣参见陛下。”容修行礼的声音有些沙哑。
“起来说话。”邱莹莹看着他,“把信给我。”
容修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处的火漆已经拆开了。
邱莹莹抽出信纸,展开一看。
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笔迹清秀,是容钰的字:
“哥哥,我对不起你。我要去做一件必须做的事情。不要找我,也不要管我。你我兄弟一场,若有来世,再报你恩情。另,德妃并非善类,切莫轻信。陛下身侧有鬼,小心。”
邱莹莹看完这封信,心中的疑云更重。
容钰自己走的。他要去做什么?和红莲教有关?还是和德妃有关?
“陛下,臣恳请陛下派人寻找舍弟。”容修的声音压抑着情绪,“他身子弱,一个人在外面,恐有性命之忧。”
邱莹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看着容修:“你放心,朕会派人去找。但你也要告诉朕,容钰近来可有什么异样?他有没有对你提起过什么?”
容修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容钰近来确实有异。他经常深夜外出,说是出去透透气。臣问过他几次,他都支吾过去。臣以为是他年纪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便没有多问。没想到……”
他闭了闭眼,像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邱莹莹看着他,目光深沉。
容修的这番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如果容修真的不知道容钰在做什么,那他此刻的焦灼就是真实的。可如果他早就知道,只是在邱莹莹面前演戏……
邱莹莹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瞻前顾后了。
“福喜,传令禁军,封锁京城各门,严查出入。再让暗卫全力搜索容钰的下落,重点查城西旧书铺一带。”邱莹莹下达了一系列命令,最后看向容修,“容修,你留在朕的寝宫,等消息。”
容修一愣,随即明白了邱莹莹的意思。
这是在软禁他。
“臣遵旨。”容修没有半分犹豫,甚至带着几分感激,“臣哪里都不去,就在陛下身边等着。”
邱莹莹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容修这个人,要么是这后宫里最无辜的人,要么是藏得最深的猎手。
而现在,谜底正在慢慢揭晓。
城西旧书铺,容钰失踪,德妃,红莲教。
所有线索汇聚到了一个点上。
邱莹莹望向窗外,阳光正好,她的眼中却满是阴霾。
“福喜,备驾。”她说,“朕要出宫。”
“陛下……”福喜面露难色。
“朕说了,备驾。”邱莹莹的声音不容置疑,“今日,朕要亲自去会会那位德妃娘娘。”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玄色龙袍的下摆拂过门槛,带起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