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48章 祁同伟:我已经两年没敢回家了!因为没脸!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他把烟头掐灭,插进泥地里。

    “这里的人都这样。你帮他们一点,他们记你一辈子。”

    杨凡在他旁边蹲下来。“青坪也是。当年我拿着套袋去找王大山,他蹲在地头抽旱烟,骂我是骗子。后来苹果熟了,他满村喊‘成了成了’,喊得嗓子都哑了。现在见了我,老远就掏烟。”

    “师兄,你干成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河风盖住。

    “你当年在青坪,从三棵试点树开始,一年时间把一个穷乡翻了个个儿。我一直在想,我祁同伟在岩台山,也能找到我的三棵树。我跑遍了七个村,研究了这里的土壤、作物、交通——可我发现我什么都干不了。”

    他站起来,把手插进裤兜里,看着远处的山。

    “师兄,我在这里也快两年了。调解了一百多桩案子——宅基地、婆媳吵架、丢鸡丢狗、兄弟分家,我连一只田鸡该归谁都能给你掰扯得明明白白。”

    他转过身看着杨凡,那双眼睛里有火,也有烟。

    “可是师兄,我干的这些事,谁看得见?”

    杨凡没说话。

    “副科到现在都没落实。”祁同伟的声音高了一度,“刘所长帮我去县局问了不下十回,回回说‘在走程序’。走了一年半的程序!我拼命干,我想着,干出成绩来,组织上总能看见吧?可他妈的——”

    他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

    “同伟。”杨凡看着他,“副科那个事,你听我说。”

    祁同伟看着他。

    “你的副科虽然纸面上没落实,但你是研究生毕业,从参加工作那天起,副科的年限就已经开始计算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压你的人,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祁同伟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其实我已经想开了。”

    他笑得太用力,嘴角都有点僵。

    “副科怎么样?正科又怎么样?我们刘所长,当年提正科的时候,是全县最年轻的正科。可现在呢?几十年了,还在这里。没关系,没门路,谁来提你?”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攥成拳头,又松开。“师兄啊,我不想一辈子耗在这里。你看看这地方,和咱们当年考出来的山沟沟有什么两样?”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翻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数字——张大娘,三十个鸡蛋;李二伯,凑了十五块六毛;王阿婆,卖了一只下蛋母鸡,二十块整;刘大爷,卖了半袋麦子,八块五毛。

    名字歪歪扭扭,有些划掉了又重写,还有些按着红手印。

    他的手开始抖。

    “师兄,你看看这个。这是我们村供我上大学的账本,我一分一笔记着呢!这些年我攒着工资,一分一分的还,早晚还清。可是这些——卖小羊羔的、卖蛋鸡的、卖过冬粮食的——这些凑出来的钱,我还得清吗?”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那些叔叔伯伯,那些大娘大婶,他们把下蛋的母鸡卖了,把过冬的粮食匀出来,就为了凑够我第一年的学费。他们站在村口送我,我爹是个瘫子,我娘天天纳鞋底子挣个饭钱,我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我当年踏出村子的时候,我立志一定要回报他们。”

    “我走的时候,有个阿爷,七十多了,腿脚不利索,拄着拐杖走了两里路来送我。他拉着我的手说,同伟啊,咱们村没出过大学生了,你是头一个!不要想太多,缺什么了我们给你凑!”

    杨凡看着他,没有说话。

    祁同伟的声音猛地拔高,带了哭腔。“可我现在呢,我在一个山沟里的司法所,我天天调解鸡毛蒜皮。我已经两年过年没回家了——师兄,两年!”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