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脖颈的汗毛忽然一竖——身后有人。
他不动声色，拐进巷子，又绕了两条街，那脚步声始终若即若离地缀着。他在乌市茶楼门口停住，假装看橱窗里的茶叶，借着玻璃反光往后一瞥：一道灰布长衫的身影，闪进了巷口，动作极快，只留了个背影。
灰布长衫。沈满仓心里那本账猛地一紧——佐伯死前，想说的那个“穿灰布长衫的人“，还没说出口就被灭了口。
他回身追过去，巷子里却已经空空荡荡，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有意思。“沈满仓站定，“查我的人，跟到估衣街来了。“
他回到账房，钱串子已经等急了：“沈爷，怎么样？“
“梅山堂的总账，“沈满仓说，“被一个'常年打算盘的人'，用那张当票赎走了。铁算盘给我那张当票，不是让我自保——他是想让我知道，梅山堂的账，在他手里。“
“那……那咱怎么办？“
“先别慌。“沈满仓说，“铁算盘要是想害我，早把当票交到佐藤手里了。他给我当票，是递话——'梅山堂的账在我手里，你来找我。'“
他拉开抽屉，准备把蓝布账本拿出来，重新翻一遍铁算盘那晚说的话——手刚碰到抽屉，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抽屉被人动过。
他锁账本的抽屉，搭扣完好，可账本的位置，偏了两寸。他从不把账本放歪——这是他当账房多年养成的死规矩。
沈满仓的瞳孔一缩。他飞快地把蓝布账本拿出来，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记着梅山堂铁皮箱那一页时，他的指尖停住了。
那一页的边角，夹着一张崭新的字条，字迹工整，馆阁体，与金库箱子里那张“账早就平了“一模一样：
“账房先生，你查的账，有人在替你查。查账之人，就在兴亚院。“
沈满仓猛然抬头，望向账房门口。
走廊尽头的窗边，一道灰布长衫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晨雾里。
他追到门口，走廊空空荡荡，只有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沈满仓攥紧那张字条，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扉页——
“查账之人，就在兴亚院……“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蓝布账本，又想起铁算盘手里的蓝布账本、佐伯死前说的“蓝布账本“、佐藤名单里被涂掉的“梅山堂“……所有的线，都在这一刻，拧成了一股。
他闭上眼，在心里把这股线理了理：铁算盘递当票，告诉他“梅山堂的账在兴亚院“；有人抢先赎走箱子，把总账握在手里；佐藤的名单查梅山堂，却被人涂掉；佐伯刚要说出灰布长衫人的名字，就被一枪灭口；如今又有人趁夜潜进他的账房，留下一张馆阁体的字条——“查账之人，就在兴亚院“。
“这张字条，“沈满仓睁开眼，“是递话，也是试探。写它的人，知道我在查梅山堂，也知道佐藤在查我——他要让我以为，兴亚院里有个'查账之人'，比我和佐藤都更早知道真相。可他自己，为什么不露面？“
“除非……“他眯起眼，“露面的人，都是替死鬼。真正藏在幕后的那个人，既不是铁算盘，也不是佐藤——他一直在借别人的手，拨这盘账。“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兴亚院的方向。晨雾里，那栋灰扑扑的楼，像一本合着的账本，等着他翻开。
内鬼的浮影，终于露出了第一个轮廓。
而那个轮廓——正站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