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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衡没有立刻把帝印折断。
他先坐了下来。
九灯殿里能坐的地方很多,帝座、石阶、旧臣搬来的软垫,甚至那九张专门为帝尸准备的高背椅。谢衡一个都没选。
他坐在门槛上。
像个走累的老人。
胸口那枚帝印仍裂着,右手掌骨刚刚被他自己折断,五根手指歪得不自然。姜小禾看得眼角直跳,提着药箱走过去。
“手给我。”
谢衡抬头:“你给死人治?”
“死人就不疼?”
“……不知道。”
“那正好,我也不知道。”姜小禾蹲下,“试试。”
谢衡竟真把手递给她。
她先摸腕,再摸指骨,动作和给任何伤员看伤时一样,没有因为对方是几百年前的皇帝就轻半分。摸到第三根指骨时,她皱眉:“你这骨头里全是金丝。”
“很麻烦?”
“对我来说很麻烦,对你来说更麻烦。”
她从药箱里翻出两片薄木板,熟练地夹住断掌,再用布条缠紧。
谢衡看着她打结。
“以前太医不会这样绑。”
“以前太医给死人接手?”
“……”
钱掌柜在旁边没忍住笑出声。
这一笑很短,却让紧绷了几日的九灯殿忽然有了点人气。
谢听雪站在一旁,没靠近。
谢衡看她:“你不过来?”
“你手又不是我折的。”
“我以为后人至少会问两句。”
“问什么?”
“昭宁怎么亡的。”
“史书有八种说法。”
“哪种最难听?”
“说你晚年多疑,杀了三个儿子,逼死两名老将,朝中人人自危。你死后六年,国就散了。”
谢衡沉默。
“听起来像我会干的事。”
谢听雪眉头轻动。
他竟没有反驳。
“你记得?”
“不全记得。”
谢衡低头看自己胸前的帝印。
“刚才裂开那一下,想起了一些。”
“想起什么?”
“想起我最后几年很怕。”
这句话让周围几个昭宁旧臣同时抬头。
他们显然没有准备好听自己的先帝说“怕”。
谢衡却像没看见。
“怕有人谋反,怕边关失守,怕儿子等不及,怕老将功高,怕百姓一乱就压不住。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问昨夜有没有急报。”
他顿了一下。
“后来没有急报,也觉得是有人瞒我。”
谢听雪看着他:“所以你杀人。”
“嗯。”
“后悔?”
“死人说后悔最轻巧。”
谢衡抬起那只被夹板固定好的手。
“活着的时候要是能少怕一点,才有用。”
谢听雪没有安慰。
她只是低声说:“至少你记得。”
“记得不够。”
“那就别再做一次。”
两人的话都不软。
可姜小禾低头收药时,动作慢了些。
殿外,一个撤 民孩子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是从青石城迁出来的。
手里捏着半张冷饼。
谢衡察觉到目光,转头。
孩子吓得往门柱后缩。
“过来。”谢衡说。
孩子没动。
钱掌柜在旁边解释:“你脸比较吓人。”
谢衡看了他一眼。
钱掌柜立刻改口:“威严。”
孩子最终还是被姜小禾招过来。
他看着谢衡胸口发光的帝印,又看看那只绑了木板的手,小声问:“你也受伤?”
“算是。”
孩子掰下一小块饼递给他。
“我娘说受伤得吃东西。”
昭宁旧臣齐齐变色。
“不可!”
一个死人怎么吃?
谢衡却伸手接了。
饼很硬。
他放到嘴边,试着咬了一口。
牙齿碰到饼皮时发出极轻的脆响。
没咽下去。
尸身没有真正的胃,也没有唾液。
他嚼了两下,只能把那口饼含在嘴里。
孩子认真问:“好吃吗?”
谢衡停了很久。
“像以前军营里的。”
孩子眼睛亮了一下:“那就是好吃。”
谢衡点头。
等孩子跑远,他才把那口饼慢慢吐在掌心。
没有人笑。
阿禾跑出去没多久,又端回来半碗热水。碗沿缺了一口,水里飘着两粒米。
“我娘说饼太干。”
谢衡看着那碗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最后还是接了。
水能进嘴,却顺着干枯喉骨直接漏出来,沿胸前衣襟滴到地上。阿禾眼睛一下睁大。
谢衡低头看自己漏水,沉默半晌:“确实不太体面。”
阿禾蹲下去,用袖口擦地。
“没事,我爷爷喝酒也会洒。”
“你爷爷还活着?”
“不在了。”
“想他?”
孩子认真想了想:“有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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