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也不能因为今天急,就把以后所有门都焊死。”
“那你说怎么办?”
顾长庚把一张白纸推到桌中央。
“让每一枚印,都有不止一个人能叫停。”
众人愣住。
“什么意思?”
“不是把印交给陆临渊,也不是全塞回九朝旧位。”顾长庚道,“粮印要开,至少让管粮的人、受粮的人、看账的人都能说话。兵印要动,军中得有人能拒一条明知会送死的令。”
有人冷笑:“打仗还让小兵拒令?”
程峤抬眼:“明知是送死假令,为什么不能?”
“军令如山!”
“山塌了还站下面?”
对方被噎住。
陆临渊一直没说话。
直到顾长庚把那张白纸推到他面前。
“你不是想还吗?”
“嗯。”
“那就别只会放手。”
陆临渊抬头。
顾长庚点了点纸。
“想想怎么让人接得住。”
这句话像把他从八十三个名字里拉出来一点。
还印不是结束。
若只是把印原样塞回旧朝,下一次还是会慢,还是会卡,还是会有人死在门外。
真正要改的,是“只有握住九印才能快”这件事本身。
下午,钱掌柜把八十三个名字重新抄了一遍。第一次名单里有六个写错,一个把周桃写成周逃,一个只有小名,还有一具尸体被草草记作‘无名老妇’。钱掌柜带人挨着灾民问,最后有人认出来:‘她叫桂娘。’姓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她跟外孙女阿禾过。
阿禾后来找来,十六七岁,裤脚全是泥。她没哭闹,只问外婆最后吃东西没有。姜小禾想了半天,说撤 民点发过姜汤。姑娘点头:‘她最怕辣。’说完这句话,眼泪才落下来。她临走时抱走外婆留下的一只旧布鞋,又回头看陆临渊:‘我不知道你还印对不对,但别把她写成八十三分之一。’
陆临渊答应。八十三不是一个数,是八十三个名字,八十三段没人能用‘大局代价’轻轻盖过去的日子。也正因为如此,他反而更不敢轻易说少数就该为多数被舍掉。
钱掌柜重新誊完名单,抬头问:‘帝印能查到桂娘吗?’陆临渊摇头:‘她可能从没入过九朝正册。’钱掌柜把纸吹干:‘那更该我们记。’有些人不在任何印里,却仍然活过,爱过,也该被留下名字。
名单核完以后,韩震主动把自己的名字写到最后一页旁边。钱掌柜问他干什么。老将道:‘白梧关慢,是九朝旧验法慢,也有我这些年一直没肯改的份。死人不能都算陆临渊头上。’钱掌柜看了他一眼:‘认账容易,赔账难。’韩震道:‘那就从军中抚恤先补。’
这话传出去以后,九朝几名将领也陆续过来。有人认自己下令慢,有人认自己守着旧章不敢动,也有人死活不肯签。院子里又吵了一下午。程峤听烦了,拎刀就走。姜小禾问他去哪。‘帮临川搭棚,至少木头不会跟我争谁对。’
谢听雪则陪陆临渊去看灾民临时住处。一个老人认出他,没骂也没谢,只把一床湿被子递过来:‘有空帮我拧一下。’陆临渊愣了愣,真的接过去。两个人一人拧一头,黑水从被角滴下来。老人道:‘你们那些印啊朝啊我不懂。被子不拧干,今晚睡不了。’
谢听雪站在旁边看着,等被子拧完才说:‘这大概也是天下。’陆临渊把湿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比九印重。’老人听见,骂了一句:‘胡说,一床破被能多重。’两人都没解释。
傍晚前,程峤真的去临川搭棚。右肩不能抬,他就负责在地面削木楔。小杏抱着木马蹲在旁边,看他削一根歪一根。最后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不会?’程峤嘴硬:‘我会打仗。’‘棚子也要打吗?’旁边灾民全笑了。姜小禾远远听见,终于也弯了一下嘴角。那天一共搭起二十七间棚,程峤削坏了四十三根木楔。钱掌柜全记账。
陆临渊离开临川前,把八十三人的名单抄了一份留在棚区。不是碑,也不是祭文,只是一张会被雨打湿、会被风吹皱的纸。阿禾路过时替它压了一块石头。她没有拜,只伸手把桂娘那个名字按平。
那张纸没有法力护着,反而因此更像一份真正需要人守住的东西。
傍晚,陆临渊去九灯殿看九印。
中央空位前多了一张小木凳。
很破。
不是殿里的东西。
青石老妇坐在上面择菜。
陆临渊愣了:“谁让你坐这儿的?”
老妇头都不抬:“没人坐,我坐。”
“这是九灯殿。”
“我知道。”
“前面是九帝。”
“死人又不吃菜。”
谢衡居然没有发怒。
九具帝尸都看着她。
老妇被看烦了,抬头瞪回去:“看什么?你们活着的时候没见过菜?”
程峤在门外笑得肩伤又疼。
陆临渊却盯着那张小木凳。
中央空位拒绝九印。
可普通人坐上去,什么都没发生。
井下忽然传来敲击。
三短。
一长。
又一下。
那个“第三十七个”的老人声音从地底传上来。
“你们总算开始问对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