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渊没有解释得很玄。
他把钱掌柜那本账册拿起来,翻到北仓那页。
“印里说北仓十二万石。”
钱掌柜道:“实际能吃的不到十万。”
“印里说东营三千一百二十二兵。”
韩震道:“没错。”
“其中一百七十人昨晚才从青石迁民里征进来,没上过阵。”
韩震张了张嘴。
陆临渊又道:“印能把所有门一息打开,但它不知道守门的人昨晚有没有睡。”
棚里没人说话。
“我可以继续拿。”陆临渊说,“拿着确实快。可若以后所有人都因为快,就不再自己记账、不再自己查军、不再自己争一句‘这令不对’,九印迟早会把九朝变成一双手。”
“你的手至少干净。”有人道。
陆临渊看过去。
“现在。”
那人皱眉。
“十年后呢?”陆临渊说,“若十年后的我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懂,谁来让我停?”
韩震沉声道:“我。”
程峤抬头看他。
韩震脸一僵,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有多轻。
陆临渊没笑。
“你今天愿意。”
他把目光扫过所有人。
“可我不想靠你们永远愿意拦我,来证明这件事安全。”
外面忽然传来哭声。
一个小女孩被人抱进来。
是昨夜从尸车底下救出来的那个孩子。
她洗过脸,才看出只有七八岁。手里还是抱着那匹小木马。
抱她的是钱掌柜手下伙计。
“掌柜,她非要找程爷。”
程峤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找我?”
小女孩走到他面前,把木马递过去。
“给你。”
程峤愣了:“给我干什么?”
“你抱我跑。”
“那也不用给。”
“我只有这个。”
程峤明显不会处理这种事。
他看了一圈,像想找人替他接。
姜小禾在后面冷眼看着。
程峤只好蹲下。
“你叫什么?”
“小杏。”
“家里人呢?”
小杏摇头。
程峤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他把木马推回去。
“那更不能给我。”
“为什么?”
“你就剩这个了。”
小杏低头抱紧木马。
程峤从腰间摸了半天,最后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铜扣。
“这个给你。”
小杏问:“值钱吗?”
钱掌柜立刻道:“不值。”
程峤回头:“闭嘴。”
钱掌柜缩回去。
“这是我以前铠甲上的。”程峤说,“换你的木马看一天,不拿走。”
小杏想了想,认真点头。
她把木马放到程峤膝上,捏着铜扣走了。
议事棚里那点僵硬,不知不觉散了一些。
陆临渊看着她背影。
“我不想哪天有人问我‘能不能把我家变回来’,而我连她家在哪都要先问帝印。”
青石老妇就在棚外。
她听见了,没进来。
只低头摸了摸自己空布包里那把已经不存在门可开的钥匙。
陆临渊站起身。
“把九朝能做主的人都叫到九灯殿。”
韩震神色一紧:“你要现在还?”
“现在。”
“至少留一枚城印!”
“也还。”
午时,九灯殿重新开门。
九具帝尸仍坐在各自旧位。
它们醒来的旧念越来越多,眼神已不像最初那样空。
谢衡看见谢听雪腿伤,眉头明显动了一下。
“箭?”
“嗯。”
“躲慢了。”
谢听雪道:“救人。”
谢衡看了她半晌,没再说什么。
只把自己座旁一只已经干瘪的旧药囊推过来一点。
那药早不能用了。
谢听雪还是接了。
“谢谢。”
谢衡眼底那点残念微微松开。
陆临渊站到中央空位前。
九枚帝印绕着他。
殿外全是人。
有人不赞成。
有人咬牙。
也有人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刚刚靠这九枚印救了东门,现在又要放手。
陆临渊没有长篇说服。
他先拿第一枚。
昭宁印。
走到谢衡面前。
“不是还给你。”
谢衡看着他。
“还给现在活着的昭宁人。”
帝印没有立刻落座。
它在半空停了一息。
最后缓缓落进谢衡面前的印槽。
第二枚。
第三枚。
一直到第八枚。
每还一枚,陆临渊脑中的声音就少一层。
粮仓远了。
军营远了。
驿路远了。
世界重新变得迟钝。
也重新安静。
最后一枚是城印。
韩震忍不住上前一步。
“陆临渊。”
陆临渊回头。
老将嘴唇动了几次。
“你真不怕下一座城,因为我们慢一步而没了?”
这句话比任何劝权都重。
因为青石城已经没过一次。
陆临渊握着城印。
“怕。”
韩震一怔。
“那你还?”
“怕,不代表所有门都该永远由我一个人开。”
他说完,把城印放下。
九印归位。
中央空位依旧空着。
殿外先是一片死静。
然后有人骂了一句。
很轻。
“蠢。”
接着又有人说:“明明握着就能救人……”
“装什么清高。”
“真出了事谁负责?”
声音越来越多。
韩震没有制止。
陆临渊也没有。
谢听雪站到他身边。
“后悔?”
“现在没有。”
“以后呢?”
“以后再说。”
她嗯了一声。
“这句像人话。”
归到第六枚印时,殿外有人抬来一只木箱。里面不是兵器,而是东门百姓按过手印的纸。送纸人说:‘一半请留,一半请还,吵了一夜没吵出一样。’左边写救急为先,右边写莫让一人握九朝,另外还有十几张什么都没按。
钱掌柜问空纸是什么意思。送纸人道:‘他们说没想明白。’程峤乐了:‘没想明白也送?’顾长庚却把那些空纸单独放好:‘为什么不能?我还不知道,也是一句话。’陆临渊盯着空纸看了片刻,第一次觉得它们比满纸手印更重。没人有义务立刻站队。
送纸人临走前又带来一句话:东门卖面的孙婆婆说,昨夜弓手上她屋顶,踩碎十九片瓦。陆临渊说赔。对方摇头:‘她不要钱,要程爷亲自补。她说他踩得最重。’程峤脸上的笑当场僵住。殿里终于有人真笑起来,连谢衡那张死了太久的脸,眼角都像松了一线。
陆临渊也笑了,随后把第七枚印放回去。天下大事旁边总有十九片碎瓦。若有一天只看得到天下,看不到瓦,大概就是该放手的时候。
第八枚印落回去时,陆临渊忽然失去了一段极熟悉的“远听”。刚才他还能感觉到三百里外某座仓门是否开着,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本能地想回头抓住那种感觉,手指甚至抬了一下。谢听雪看见了,没有说破,只把那只早已干瘪的旧药囊放到他手边。
陆临渊摸到药囊粗糙的布面,手慢慢放下。谢听雪道:‘舍不得?’他沉默片刻:‘有一点。’‘好用的东西当然会舍不得。’她没有因此露出失望,只说,‘知道自己舍不得,比假装毫不在乎强。’陆临渊点头,把第九枚印也拿了起来。
九印全归位后,陆临渊耳边那种无处不在的回声终于彻底消失。他站了好一会儿,甚至不习惯真正的安静。钱掌柜在旁边拨了一下残缺算盘,珠子咔哒一响。陆临渊回头。钱掌柜道:‘听不见天下了?那就先听这个。东门补瓦十九片,门栓三根,药钱——’陆临渊叹气:‘你还是让我安静一会儿吧。’
中央空位前的风很轻。九具帝尸没有阻拦,也没有赞许。它们只是看着陆临渊把权放回原处,像在看一件几百年来很少有人真正做完的事。
就在这时,九灯殿外一名驿卒冲进来。
“西北急报!”
“临川大水,堤坝断了!”
“九朝粮船全堵在三处验印关口!”
殿外的骂声一下停了。
所有人都看向刚刚归位的九枚帝印。
然后,又看向陆临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