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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归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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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临渊没有解释得很玄。

    他把钱掌柜那本账册拿起来,翻到北仓那页。

    “印里说北仓十二万石。”

    钱掌柜道:“实际能吃的不到十万。”

    “印里说东营三千一百二十二兵。”

    韩震道:“没错。”

    “其中一百七十人昨晚才从青石迁民里征进来,没上过阵。”

    韩震张了张嘴。

    陆临渊又道:“印能把所有门一息打开,但它不知道守门的人昨晚有没有睡。”

    棚里没人说话。

    “我可以继续拿。”陆临渊说,“拿着确实快。可若以后所有人都因为快,就不再自己记账、不再自己查军、不再自己争一句‘这令不对’,九印迟早会把九朝变成一双手。”

    “你的手至少干净。”有人道。

    陆临渊看过去。

    “现在。”

    那人皱眉。

    “十年后呢?”陆临渊说,“若十年后的我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懂,谁来让我停?”

    韩震沉声道:“我。”

    程峤抬头看他。

    韩震脸一僵,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有多轻。

    陆临渊没笑。

    “你今天愿意。”

    他把目光扫过所有人。

    “可我不想靠你们永远愿意拦我,来证明这件事安全。”

    外面忽然传来哭声。

    一个小女孩被人抱进来。

    是昨夜从尸车底下救出来的那个孩子。

    她洗过脸,才看出只有七八岁。手里还是抱着那匹小木马。

    抱她的是钱掌柜手下伙计。

    “掌柜,她非要找程爷。”

    程峤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找我?”

    小女孩走到他面前,把木马递过去。

    “给你。”

    程峤愣了:“给我干什么?”

    “你抱我跑。”

    “那也不用给。”

    “我只有这个。”

    程峤明显不会处理这种事。

    他看了一圈,像想找人替他接。

    姜小禾在后面冷眼看着。

    程峤只好蹲下。

    “你叫什么?”

    “小杏。”

    “家里人呢?”

    小杏摇头。

    程峤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他把木马推回去。

    “那更不能给我。”

    “为什么?”

    “你就剩这个了。”

    小杏低头抱紧木马。

    程峤从腰间摸了半天,最后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铜扣。

    “这个给你。”

    小杏问:“值钱吗?”

    钱掌柜立刻道:“不值。”

    程峤回头:“闭嘴。”

    钱掌柜缩回去。

    “这是我以前铠甲上的。”程峤说,“换你的木马看一天,不拿走。”

    小杏想了想,认真点头。

    她把木马放到程峤膝上,捏着铜扣走了。

    议事棚里那点僵硬,不知不觉散了一些。

    陆临渊看着她背影。

    “我不想哪天有人问我‘能不能把我家变回来’,而我连她家在哪都要先问帝印。”

    青石老妇就在棚外。

    她听见了,没进来。

    只低头摸了摸自己空布包里那把已经不存在门可开的钥匙。

    陆临渊站起身。

    “把九朝能做主的人都叫到九灯殿。”

    韩震神色一紧:“你要现在还?”

    “现在。”

    “至少留一枚城印!”

    “也还。”

    午时,九灯殿重新开门。

    九具帝尸仍坐在各自旧位。

    它们醒来的旧念越来越多,眼神已不像最初那样空。

    谢衡看见谢听雪腿伤,眉头明显动了一下。

    “箭?”

    “嗯。”

    “躲慢了。”

    谢听雪道:“救人。”

    谢衡看了她半晌,没再说什么。

    只把自己座旁一只已经干瘪的旧药囊推过来一点。

    那药早不能用了。

    谢听雪还是接了。

    “谢谢。”

    谢衡眼底那点残念微微松开。

    陆临渊站到中央空位前。

    九枚帝印绕着他。

    殿外全是人。

    有人不赞成。

    有人咬牙。

    也有人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刚刚靠这九枚印救了东门,现在又要放手。

    陆临渊没有长篇说服。

    他先拿第一枚。

    昭宁印。

    走到谢衡面前。

    “不是还给你。”

    谢衡看着他。

    “还给现在活着的昭宁人。”

    帝印没有立刻落座。

    它在半空停了一息。

    最后缓缓落进谢衡面前的印槽。

    第二枚。

    第三枚。

    一直到第八枚。

    每还一枚,陆临渊脑中的声音就少一层。

    粮仓远了。

    军营远了。

    驿路远了。

    世界重新变得迟钝。

    也重新安静。

    最后一枚是城印。

    韩震忍不住上前一步。

    “陆临渊。”

    陆临渊回头。

    老将嘴唇动了几次。

    “你真不怕下一座城,因为我们慢一步而没了?”

    这句话比任何劝权都重。

    因为青石城已经没过一次。

    陆临渊握着城印。

    “怕。”

    韩震一怔。

    “那你还?”

    “怕,不代表所有门都该永远由我一个人开。”

    他说完,把城印放下。

    九印归位。

    中央空位依旧空着。

    殿外先是一片死静。

    然后有人骂了一句。

    很轻。

    “蠢。”

    接着又有人说:“明明握着就能救人……”

    “装什么清高。”

    “真出了事谁负责?”

    声音越来越多。

    韩震没有制止。

    陆临渊也没有。

    谢听雪站到他身边。

    “后悔?”

    “现在没有。”

    “以后呢?”

    “以后再说。”

    她嗯了一声。

    “这句像人话。”

    归到第六枚印时,殿外有人抬来一只木箱。里面不是兵器,而是东门百姓按过手印的纸。送纸人说:‘一半请留,一半请还,吵了一夜没吵出一样。’左边写救急为先,右边写莫让一人握九朝,另外还有十几张什么都没按。

    钱掌柜问空纸是什么意思。送纸人道:‘他们说没想明白。’程峤乐了:‘没想明白也送?’顾长庚却把那些空纸单独放好:‘为什么不能?我还不知道,也是一句话。’陆临渊盯着空纸看了片刻,第一次觉得它们比满纸手印更重。没人有义务立刻站队。

    送纸人临走前又带来一句话:东门卖面的孙婆婆说,昨夜弓手上她屋顶,踩碎十九片瓦。陆临渊说赔。对方摇头:‘她不要钱,要程爷亲自补。她说他踩得最重。’程峤脸上的笑当场僵住。殿里终于有人真笑起来,连谢衡那张死了太久的脸,眼角都像松了一线。

    陆临渊也笑了,随后把第七枚印放回去。天下大事旁边总有十九片碎瓦。若有一天只看得到天下,看不到瓦,大概就是该放手的时候。

    第八枚印落回去时,陆临渊忽然失去了一段极熟悉的“远听”。刚才他还能感觉到三百里外某座仓门是否开着,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本能地想回头抓住那种感觉,手指甚至抬了一下。谢听雪看见了,没有说破,只把那只早已干瘪的旧药囊放到他手边。

    陆临渊摸到药囊粗糙的布面,手慢慢放下。谢听雪道:‘舍不得?’他沉默片刻:‘有一点。’‘好用的东西当然会舍不得。’她没有因此露出失望,只说,‘知道自己舍不得,比假装毫不在乎强。’陆临渊点头,把第九枚印也拿了起来。

    九印全归位后,陆临渊耳边那种无处不在的回声终于彻底消失。他站了好一会儿,甚至不习惯真正的安静。钱掌柜在旁边拨了一下残缺算盘,珠子咔哒一响。陆临渊回头。钱掌柜道:‘听不见天下了?那就先听这个。东门补瓦十九片,门栓三根,药钱——’陆临渊叹气:‘你还是让我安静一会儿吧。’

    中央空位前的风很轻。九具帝尸没有阻拦,也没有赞许。它们只是看着陆临渊把权放回原处,像在看一件几百年来很少有人真正做完的事。

    就在这时,九灯殿外一名驿卒冲进来。

    “西北急报!”

    “临川大水,堤坝断了!”

    “九朝粮船全堵在三处验印关口!”

    殿外的骂声一下停了。

    所有人都看向刚刚归位的九枚帝印。

    然后,又看向陆临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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