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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4章 旧毯子裹住的梦与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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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会不会伤害它。它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有些人会踢它,有些人会拿石头砸它,有些人会把它装进麻袋带走。

    黑影没有动。他站在雨里,看着它。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变成白雾,飘散在雨丝里。

    "吃吧。"黑影说。

    阿黄听不懂这句话。但它听懂了声音里的东西——那是一种它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不是凶狠的,不是不耐烦的,而是……温柔的。

    它慢慢从纸箱子里爬出来。它的腿很软,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它走到塑料袋旁边,低头闻了闻。里面有几块肉骨头,还有半块馒头。

    它开始吃。它吃得很快,狼吞虎咽的,生怕有人来抢。肉骨头上有肉,虽然不多,但对它来说已经是盛宴了。它啃完了一块,又去啃第二块。

    黑影蹲下来,看着它吃。他的手伸过来,阿黄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但那只手没有打它,没有抓它,只是轻轻放在了它的头上。

    粗糙的,温暖的。

    阿黄停下了啃骨头的动作。它抬头看着那个人。雨夜里看不清他的脸,但它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种东西后来阿黄知道了,叫做怜悯。

    "小家伙,"那个人说,"你跟我回家吧。"

    阿黄不知道"回家"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这个人的手很暖和,他的声音很温柔,他身上的味道让它觉得安全。

    它吃完了最后一块骨头,舔了舔爪子。然后它站起来,摇了摇尾巴。

    那个人笑了。他站起身,把空塑料袋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他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阿黄犹豫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它跟在那个人的后面,走过雨夜的街道,走过积水的小巷,走过一盏又一盏昏黄的路灯。那个人的脚步不快,像是在等它。它跟得也不快,因为它的腿太短了,走不快。

    最后,他们停在了一扇门前。那个人掏出钥匙,打开了门。门开了,里面透出温暖的光。

    "进来吧。"那个人说。

    阿黄跨过了门槛。

    那是它第一次走进那个家。它不知道,从那一刻起,它的命运被彻底改变了。它不知道,那个叫老李的人,会成为它生命里唯一的光。它不知道,从今往后,它的世界里只有两个人——它自己,和老李。

    ------

    阿黄在毯子下面动了动。

    它从梦中醒来,但眼睛没有睁开。它不想醒来。梦里的老李还在,雨还在下,那个温暖的声音还在说:"跟我回家吧。"

    但毯子外面的世界是安静的。没有雨声,没有脚步声,没有老李的声音。只有它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阿黄把鼻子埋进毯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老李的味道。

    它就这样躺着,一动不动。时间慢慢流逝,阳光从客厅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下午的光线是橘红色的,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毯子上,给毯子镀了一层金色的边。

    阿黄在毯子下面,听着自己的心跳声。那声音很慢,很沉,像是一个老旧的钟摆在摇晃。

    它想起了很多事情。

    它想起了老李第一次带它去护城河边。那天是春天,柳絮飘得像雪一样。老李牵着它,走在河堤上。它看到水里有鱼,兴奋地想冲过去,被老李拽住了绳子。老李笑着骂它:"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它想起了夏天的晚上。老李坐在藤椅里,摇着蒲扇。它趴在他的脚边,听着蒲扇的吱呀声和老李的咳嗽声。夜风吹进来,带着护城河的水汽。它觉得那就是世界上最舒服的地方。

    它想起了秋天的落叶。老李拿着扫帚,在楼下扫落叶。它跟在后面,把落叶叼起来,跑到老李面前放下。老李摸摸它的头,说:"阿黄真能干。"

    它想起了冬天的雪。老李穿着那件旧棉袄,带着它在雪地里走。它的爪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老李的胶鞋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两个咯吱声叠在一起,像一首歌。

    它想起了老李吃药的样子。他总是先喝一口水,然后把药片放进嘴里,仰起头,吞下去。有时候药片卡在喉咙里,他会皱一下眉头,再喝一口水。阿黄每次都看着他,担心那粒白色的小东西会卡住他。

    它想起了老李看照片的样子。他坐在藤椅里,照片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照片上摩挲着,嘴唇动着,但发不出声音。阿黄趴在他的脚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后来阿黄知道了,那叫眼泪。

    它想起了老李最后那几天。他不再坐在藤椅里了,而是躺在床上。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阿黄趴在床边,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它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它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

    然后,那个东西真的离开了。

    ------

    毯子下面,阿黄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冷。秋天的下午,阳光暖暖的,毯子裹得很紧。它颤抖是因为它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快要离开了。

    它的腿脚越来越不听使唤了。昨天它想站起来去喝水,前腿撑了两次才撑起来。今天早上它想走到窗台边看看外面,走到一半就停下来喘了很久。它的眼睛越来越浑浊,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的。它的耳朵也不如以前灵了,有时候外面的声音它要过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

    它知道自己在变老。它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弱,像是一盏油灯,油快烧完了。

    阿黄把鼻子埋得更深了一些。毯子里面的空气是温暖的,带着老李的味道。它想就这样一直待下去,待在老李的味道里,待在那些记忆里。

    它想起了梦里的那个声音:"跟我回家吧。"

    它不知道老李现在在哪里。邻居张阿姨说过,老李去了"很远的地方"。阿黄不懂"很远"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走了,没有回来。

    但它还是每天等。它趴在门口等,趴在窗台边等,趴在藤椅下面等。它等老李推开门,走进来,蹲下身,摸摸它的头,说:"阿黄,我回来了。"

    它等了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门没有开过,脚步声没有响起过,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过。

    但阿黄没有放弃。它不会放弃。因为它是一条狗,而狗是不会放弃自己的主人的。

    它不知道"忠诚"这个词。但它知道,只要它活着,它就会等下去。

    ------

    下午的光渐渐暗了下去。橘红色变成了灰色,灰色又变成了深蓝色。天快黑了。

    阿黄从毯子下面钻出来。它站起身,腿脚比之前更僵硬了。它抖了抖身子,毯子从背上滑落下来,重新盖在了藤椅上。

    它走到门口,用鼻子拱了拱门缝。外面静悄悄的,楼道里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提醒着它,外面的世界还在运转。

    阿黄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门缝下面那一线微弱的光。那道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傍晚了。

    老李以前这个时候会去厨房做饭。他会打开那个旧煤炉,放上铁锅,倒一点油。油热了,他会把切好的白菜放进去,锅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阿黄就趴在厨房门口,闻着菜香,听着老李用锅铲翻炒的声音。

    但今天,厨房里没有滋啦声。铁锅静静地挂在墙上,煤炉冷冰冰的。

    阿黄把头埋在前爪之间。它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明天。明天老李就回来了。

    它不知道明天是什么。它只知道,只要它还在等,老李就有可能回来。

    它就这样趴着,在防盗门前,在渐浓的夜色中,在老李的旧衣服和旧毯子的气息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而它的梦里,老李正蹲在护城河边,朝它招手。

    "阿黄,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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