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
“爱民,这路子我认。可你是选调生,才来半年多,搞协会、统标准,上面没先例。政策这条线,碰不得。”***把“碰不得”三个字咬得重。
“李镇长,我不搞公司,搞农民自己的协会。协会不是企业,不碰那条线。标准是我和农户自己定的,不强制。渠道是我私人的同学关系,不花镇里一分钱。”陶爱民说得慢,“我要的,是镇里给个名分,让各村支书肯跟着我跑。”
***沉吟半天:“名分可以给。但你得答应我一条——账,要清。从种子到收购,每一笔都经得起查。镇里经不起瞎账。”
陶爱民点头。他太知道账要清了。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一笔糊涂账。
回宿舍的灯下,他把今天两场谈话拆成一条条,又给自己写了半页预案。
风险一:种子赊销,万一秋后减产,农户还不上,种子公司找镇里。化解:只赊良种,亩数先控在三千亩内,镇农技站做保底技术,减产部分由协会风险金兜底,不摊到镇财政。
风险二:上海渠道不稳,一家断了全盘空。化解:不押一家,至少谈三家副食品公司,错开季节、错开品类,一家掉链子,另两家顶上。
风险三:动了粮贩的利,有人使绊。化解:协会账目全公开,价格全公开,贴在村口,谁要说黑,请来查。真金不怕火,怕的是账说不清。
这三桩,正对着范守业怕的“乱”和***怕的“错”。他把预案写完,盯着看了半天。这样的本子,他以前也写过——那时他管的盘更大,一笔错,底下就是成千上万的人。如今这盘棋小了,可落子的分量,他一点没轻。他合上本子,长出一口气,翻到扉页,把那句“先搞试点,别铺太大”又描了一遍。
第二天清早,路过食堂,柳姐在窗口探出头:“小陶,饭得了,趁热。”他应一声,没停步。柳姐这人,镇上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话也从不白说,他记着这份热乎。经管站的老吴端着碗蹲在阶上,眯眼看他:“小陶,协会的账,可不能跟镇里的账搅一块。搅一块,跳进黄河也说不清。”陶爱民点头,把这句也记下了。他又想起老吴前些天翻账本时,红笔圈出的那几笔死账——账这东西,干净是一天一天抠出来的,不是一句话喊干净的。
他沿镇政府外的土路走,靴底沾了泥,风里有一丝雨意。脚步往陶家湾的方向拐——赵铁柱那个村,垅田最好,人也最实。
刚走到镇口,党政办的小马追上来,喘着气:“陶科员,书记让你明早头一个去他办公室。说是……市委组织部来人,要找你问话。”
陶爱民站住了。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贴在后背上。
他想起米价那三层,想起陶家湾的油黑垅田。组织部来人,单点他,说明上头有人盯着这桩事。他这辈子见过太多考察,知道考察看的不是你说了什么,是你没说的时候在做什么。他这半年跑的田、写的本子、今天递的这三页纸,都是没说的时候攒下的。
“晓得了。”他对小马点个头,“明早我准时到。”
明天这一问,他不想装,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