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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米香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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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得有人先看见。

    他在物产账上写:红旗镇稻米,品质中上,困在产地价;青山野茶、山货,同理。根子都在“种出来”和“卖出去”之间断了链。除了米,他还记了杨岔的红薯——粉糯,镇上人拿来晒红薯干;陶家湾的花生,出油率高;青山的野茶和山菌,山货地道却卖不出山。一笔一笔,全是镇上从没认真算过的账。

    他甚至记了一笔“隐性账”:镇上每年办红白事、盖新房,用的钢筋水泥、砖瓦木料,大多从县城贩子手里买,中间又是一道差价;年轻人结婚,彩礼、家具,钱往外流,很少流回来。一进一出,镇上的钱像漏底的桶,装多少漏多少。这桶怎么补,他一时没答案,可先把漏在哪儿记下来,总没错。他后来把这漏底桶的账,归成三类:一是物产出不去,差价流走;二是红白事盖房往外花,中间商赚;三是年轻人外出,钱汇不回来、人也不回来。三类里头,头一类他最上心——那是镇上自己的地、自己的人干出来的东西,本该留在镇上。他把这三类,工工整整抄在物产账最后一页,算给自个儿看。桶漏在哪,先记清,补的法子,往后慢慢想。

    集上,他还见着了赵铁柱娘。老太太背着半袋自家晒的红薯干,蹲在墙根,见他来,起身拍拍土:“小陶,又下来逛集?”他帮老人把红薯干挪到背风处,听她念叨:“铁柱他爸药费紧,这点零嘴换几个钱,够抓两服药。”陶爱民没多说,记下了——镇上像赵家这样的户,不在少数,副业那点进项,是救命的钱。

    后来他又在集上碰见赵铁柱娘,见她红薯干卖得慢,散集时还剩小半袋。他走过去,把那半袋全买了,说“带回去给同事尝尝”。老人家过意不去,又塞给他一把干辣椒。他收下,没说自己是特意买——一份体面,比施舍金贵。回去他把辣椒分给柳姐和食堂,柳姐笑骂:“小陶你倒会做人。”他笑而不答。

    有一晚,他真煮了一小锅青山米,和粮站买的普通米各盛一碗,灯下比。青山米粒更饱满,闻着有股清气,口感糯而不散。他想起苏晓晴检测单上那行“垩白偏低”——垩白低,米就好看、好卖。同样的地,种出同样的稻,只因没人把它当回事,就只能在产地卖六毛两分。他端着碗,忽然觉得这米香里,藏着一件该有人去做的事。

    回镇路上,他想起范守业那句“你是新人,话别抢,事别越”。米价这潭水,深得很,涉及粮站、粮贩、县城、上海,不是他一个镇里新人能搅动的。可他先把这个数记着、把这根链理清,等哪天脚踩实了,或许能从中摸出一条路。

    夜里灯下,他在物产账扉页写:一粒好米,卖不出好价,是地的委屈,也是人的委屈。这营生,也许就从一粒米开始。

    他没往下想。眼下他连村情实录的副本还没誊完,良种补贴的会还列席着,石桥村的涵管指标还悬着。一个刚报到半年的新人,手里能攥住的,就是这几本越记越厚的本子。

    至于往后怎么动,他信一条老理:先把底摸透,事自然会从土里长出来。

    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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