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又写“新六床不用原柜”。字很难看,最后“原柜”两个字还挤到边栏。周序站在文件柜前看了很久。先有人从六床移走。第二天又来一个“新六床”。这比任何后来整理过的名单都直接。
陈警官联系上当年的保洁工。人已经回老家,电话里只记得那段时间观察区换过病床。警方没有告诉他六号是谁,只问“移出”是什么意思。
“就是人走了,床垫也换。”保洁工说。
“人自己走的?”陈警官问。
“不知道。”保洁工说。
“男的女的记得吗?”陈警官问。
电话那边停了半天。
“前一个像女的。”保洁工说。
周序抬头。
“确定?”陈警官问。
“不确定。”保洁工说,“那边都穿宽衣服,我只记得头发到这里。”
视频电话里,老人用手比到耳朵下面。这和陆衡记得的“右腿不利索的男人”对不上。没有人因此说陆衡撒谎。同一个“六”可能在不同区域代表不同东西。医疗床位、行为编号、后来ECHO正式序列,全被后期系统硬合到一起。项目整理得越整齐,原始生活留下的矛盾反而越多。周序把八个抽屉从头看了一遍。蓝04也有被替换过的标签。那正是陆衡早期使用的位置。蓝04后面的材料突然在九月中断,十月以后新表里名字映射到了别处。
“陆衡说自己后来被叫六号,时间能对上。”周序说。
“前一个六号移走,新的人把六号这个称呼接过去。”技术员说。
“可陆衡记得一个男的蓝06。”陈警官说。
“所以至少有两套编号。”周序说。
陈警官没有往白板上画更多箭头。他让技术员把所有原始编号单独建表,暂时禁止自动映射ECHO。谁是01、02、06,都先按纸上当时写的东西记录。这是调查开始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把那张“七人名单”放到一边。周序反而松了一点。名单看起来完整的时候,他们总想着空格里必须有一个名字。现在承认它本身可能就是错的,很多东西终于不必硬塞。重新建表以后,第一个出现的变化来自药品签领。过去电子系统把九月中旬所有“06”用药自动归给陆衡,因此显示他在面部调整恢复期同时使用过两套互相冲突的药物。医生以前把这解释成记录错误。现在拆开编号,冲突消失了。一套属于蓝04,也就是陆衡;另一套来自医疗侧S-06,药物更偏镇静和睡眠稳定。
两条线同一天存在。这意味着项目里同时有一个蓝04和一个S-06,后来电子整理才把“6”这个数字盖在他们身上。技术员又把四年前临江S-06的药物批号与三年前九号仓那批“06”记录比对。两个阶段使用过同一类专用一次性输注接头,采购号连续,说明临江医疗序列确实后来并进过回声项目。周序对这些耗材名字并不熟。他只看懂一个最简单的数量。
同一天七份。名单写六个人,东西却实实在在用了七份。有人可以改姓名、改编号,没法让已经用掉的一包电极贴重新回仓。陈警官让人把这一类“笨证据”单独列出来。餐费、床品、一次性拖鞋、夜间车次、洗涤重量,只要没有必要为了项目结论修改,反而比正式报告可靠。周序很熟悉这种思路。快递后台也会错。真正找丢件时,最后往往不是看漂亮的轨迹图,而是去问装车的人某个麻袋有没有鼓一块,司机记不记得某个箱子太重,便利店老板有没有把一件东西先挪到柜台下面。项目把人做成数据以后,想找回人,反而得从这些没人在意的东西里找。
九号仓外面有一排废弃金属长椅。技术员还在封柜,周序坐了一会儿。墙后就是以前的冷链装卸区,叉车倒车提示音一阵一阵响。仓库已经恢复普通业务,没人因为这里曾经做过回声项目就停工。一名新司机把货单拿错窗口,被调度员喊回来重签。司机不耐烦地抱怨两句,还是重新排队。周序看着那张纸被退回,忽然觉得项目最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能造出多神秘的技术。
是它太习惯替人纠正。名字错了,改。编号空了,补。一个人醒来以后不符合昨天的决定,就把昨天的决定继续执行。最后所有表都漂亮,只有人自己不知道被放到了哪一栏。晚上六点,周序本来应该回站点送夜件。老曹打过电话,说今天单量不大,让他别折腾。周序还是骑车回去了一趟。
不是为了送件。他把早上没来得及交的两个退件扫进仓,又替小孟把一只错分到城南的箱子拎去转运笼。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反而清楚。身份、编号、认证器都能被人换。一只箱子分错区,系统里却总会留下上一站和下一站。人也应该有。如果姜岑或者另一个被删掉的人从“蓝06”变成观察组,就一定存在某个过渡时刻。工牌要换,住处要换,工资账户要换,哪怕名字不写进项目,人也得吃饭、坐车、领药。
周序回到水池边洗手时,老曹把一袋没卖完的包子递给他。“你最近是不是又不吃饭?”老曹问。
“吃。”周序说。
“那你脸怎么越来越像欠我钱?”老曹问。
“本来就欠你两顿。”周序说。
老曹哼了一声,没再问案子。周序坐在分拣台边吃了两个凉包子。吃到第三个时,陈警官发来一张照片。临江安澜康复中心旧址,三年前九月二十日,后勤领用单。红色A05认证器一枚。领取人签名位置只有两个字。姜岑。周序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不是因为终于证明姜岑和A05有关。此前就已经知道这一点。真正让他停住的是领用单最下方的设备去向。不是观察组办公室,也不是九号仓。临江临时点。人员类型一栏写着:受试转岗。这四个字没有姓名。姜岑的名字只出现在领取人位置。她可能替别人领,也可能就是要使用那枚认证器的人。
周序没有把后一个猜测说出口。晚上八点多,陈警官把三年前九月十九日至二十一日的临江交通记录也找了出来。旧系统只能保留部分企业团体票,回声项目那两天一共开过四张车票。三张有姓名,一张只写项目临时号。三名有姓名的工作人员都能在后续报销里找到返程记录,临时号没有。那个人到过临江以后,没有以原来的编号回来。
周序把车票时间和A05领用单排在一起。九月十九日下午,“六号位暂停使用”;二十日上午,A05被领出;二十日下午,临时号乘车去临江;二十一日以后,原来的蓝06再没有任何医疗耗材记录。一条身份就这样断在两天里。
“能查临江当时接收了谁吗?”周序问。
“康复中心旧档案缺页。”陈警官说,“但我们已经找当地协查。”
陈警官说完,把另一份刚收到的材料放到桌上。临江安澜康复中心旧址在四年前发生过一次水管爆裂,纸质档案损毁不少。后来机构更名搬迁,原服务器只迁走诊疗摘要,没有迁后勤和陪护记录。现在警方能调到的,是物业留存的旧门禁。九月二十日晚七点十三分,姜岑刷过一次门禁。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二分,她又刷出。她在里面过了一夜。和她同时进入的人没有刷卡。监控只剩一张自动抓拍。画面里姜岑站在闸机内侧,左手拉着一只小行李箱,右侧有人被门框挡住大半。只能看见一截深色裤腿和一只鞋。鞋底外侧磨损明显。周序盯着那只鞋。
“像右腿有问题的人。”技术员说。
“只能说步态可能受限。”陈警官纠正。
没有人把画面里的半个人直接叫作蓝06。警方把图像交给步态组。周序自己则把照片放大,看行李箱。箱子侧面贴着一个很小的物流标签,经过锐化只能辨认出前四位:LJ47。四十七。他们此前才刚查过的R47夜线,在三年前已经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临江。陈警官让人调线路历史,发现LJ47不是路线名称,而是安澜康复中心内部的床品周转批次。每晚十点前,脏床品由后勤车送到城北洗涤厂,第二天清晨再送回。周序看到这个流程时,下意识问了洗涤厂的位置。
“离旧客运站一公里。”技术员说。
周序记得临江五月那份备用生活里,姜岑给他找的二手车提车点就在旧客运站后面。同一个区域,三年前放过一个被撤销编号的人,六个月前又被姜岑选成周序的第二落脚点。这不可能只是因为房租便宜。十点左右,临江协查民警回了电话。安澜旧址附近一家早餐铺还在,老板夫妻从十几年前做到现在。警方拿着当年抓拍去询问,对方不记得脸,却记得那两天有个外地女人连续两个早晨来买白粥和蒸蛋。第二天她买了两份,还问哪里能买软底拖鞋。
三年前的姜岑在临江照顾过一个走路不方便的人。这条事实不够证明任何身份,却让“蓝06只是档案错误”越来越站不住。午后,陈警官又把旧康复中心的后勤表调来一遍。最早那批表格不像后来系统里的项目记录,纸面上没有ECHO,也没有“身份连续性”这些词,只有床位号、餐食、洗涤、护理等级和临时转运。越普通的表越难彻底改干净,因为一张床单从病房到洗涤厂,要经过护士、保洁、司机和收发员四五个人的手。项目可以抽走病例,却没有理由连一车脏床单都重写。
三年前九月二十日,蓝06对应床位送洗了两套成人病号服和一条加宽护膝。九月二十一日又多了一双女式防滑袜。后一项让技术员停了一下。仓库领用单上,蓝06的鞋码写三十八。陆衡四十二码。警方没有因此就把蓝06认定为女人。病房里临时拿错物品、护理员代领都可能发生。陈警官让临江继续找原始签领人。一个下午只找回两张模糊扫描件,其中一张在备注栏写着“夜间惊醒,勿从背后呼叫”。周序看到这句话时,想起姜岑。她在厨房切东西时,他如果从后面突然开口,她有时会先把刀放下再回头。周序以前以为那只是容易受惊。一次他从客厅悄悄走过去,姜岑肩膀猛地抖了一下,随后还嫌他走路没有声音。
这段记忆不能拿来当证据。周序把它写在私人笔记上,没有交给技术员去做什么“行为匹配”。他现在已经知道,人的习惯一旦被项目拿去量化,很容易又变成另一种替人下结论的工具。
下午五点,旧仓库清点出一批报废腕带。蓝04的塑料扣和陆衡记忆中的型号一致,蓝06的位置只剩一个空袋,袋口有重新热封过的痕迹。更早的入库编号显示,那只腕带没有报废出库,而是被转入“观察用品”。观察用品不是人事分类,也不是医疗分类。它原本只是仓库里一个很小的货架,用来放记录夹、备用门禁和跟随观察员使用的计步器。
一个人的腕带从病房用品被改进观察用品,纸面上只需要换一个货位。陈警官没有让任何人把这件事写成“受试者转岗”的结论。他只要求临江把同一时期所有观察组入职、临时聘用和医疗报销放在一起查。周序回站点取了一趟第二天要用的雨披。老曹正蹲在分拣台底下找一票漏扫件,几个人把两百多只纸箱重新翻了一遍,最后在一袋猫砂下面找到。系统里那票已经显示“到站未扫描”,客户催了三次。真正找到以后,也没人觉得这是破了什么案子,扫回正确格口就算结束。
周序站在旁边看了几分钟,忽然明白陈警官为什么一直不肯直接给蓝06填名字。快递错分以后,最容易做的就是看哪个格口空着,把箱子塞进去;可格口填满,不代表送对了人。他把这个比喻说给老曹听,老曹只觉得他最近脑子被案子绕坏了,让他有空把东区退件架也理一遍。周序真去理了。十几分钟里没有人提姜岑,也没有人提周既明。等他把最后一票过期生鲜退回冷柜,陈警官才发来临江第一批名单。
晚上八点,第一批名单回来。姜岑正式作为观察员出现在项目人事表,是三年前十一月。可在那之前四个月,安澜康复中心已经有一笔没有姓名的康复费用,付款备注是“J.C.外部复评”。J.C.可以对应很多名字。但费用发生地仍然是临江。周序离开派出所已经接近十一点。电动车骑到出租屋楼下时,手机里进了一条站点群消息。老曹提醒所有人明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生鲜车改时间。下面十几个人回复收到。周序也回了一个收到。发完以后,他在楼道里站了半分钟。
三年前有人从蓝06变成一个不在名单里的人;三年后,他自己也差点从周序重新变成周既明。对项目来说,名字像货架上的标签,旧的撕掉,新的贴上,只要后台能对得上就算完成。可周序知道标签不是东西本身。每天错分的快递如果只改系统、不把箱子真正送回正确线路,第二天还是会在错误的城市里。
他开门进屋,没开大灯,只把餐桌上的小台灯按亮。姜岑留下的临江车票复印件还夹在证据副本里。周序重新看了一遍退票时间。五月十九日上午九点十四分。三年前九月二十一日,姜岑从安澜康复中心刷门出来的时间是六点四十二分。她为什么三年以后又选临江,答案大概不在周序身上。
在那个被她带去临江、后来从名单里消失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