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棉服。”韩东升说。
“吃的呢。她饿着没有。”
“没有,好得很。”
辛立本的肩膀落了下去。
屋里静了一阵。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开了又合上,声音顺着地面传进来。
他把眼镜摘下来,折好腿,搁在桌上。两只手从桌沿底下拿上来,平压在桌面上。
“她在事务所里签的那一张,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
“这几天,他们还让她签过什么没有?”
“你得拿出诚意来问”,韩东升起身出了门。
三点四十,韩东升回市局。上午那份笔录没做完,苏晓棠带她吃过饭又回了接待室。
韩东升把本子翻到上午记的那一页。翻过了,又往回翻了一页。
“上午你数了三件。一件一件说。”
头两件对得上,卷里都有。
“第三件。”
“一趟一趟说。”
在那边住下的头一天,上午代收点取一个文件袋,下午打印店取第二个。第二天中午送到长途站,交给一个不认得的人。她连老板娘找她两块都记得。
“十号呢。”
“那天他没让我出去。”
韩东升把这三趟的钟点竖排在本子上,手指停在末了一行。
“长途站是中午。你们几点回的村。”
“傍晚。天都擦黑了。”
“中间那几个钟头呢。”
辛怡想了想。
“那天回来的路上,他带我去了一个地方,让我在一张纸上写了名字。”
“还按了手印。”
“这一件你上午没说呀。”
“那是顺路做的,我就没算。”
苏晓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记的那几页。答得又快又齐,一处涂改也没有。
“什么样的纸?”
“不知道。”
“上头写的什么?”
“没看见。”
“怎么会没看见?”
辛怡伸手在自己跟前的桌面上按了一下。
“他这么压着。就露出底下一条。”
“你问了没有。”
“问了。”
“他说什么。”
“他说是手续。”
韩东升把自己那张笔录纸推到她跟前。
“你签在哪儿。比给我看。”
她低下头,手指从纸上头往下走,走到下面三分之一处停住。
“这儿。”
“底下呢。”
“还空着两条。”
她又看了那张笔录纸一眼。
“不一样。那个上头印着格子。”
“那间屋什么样。”
“进门有个台子,跟卖东西的柜台一样。”
“多高。”
她比了一下,到腰。
“几个人。”
“一个。坐在台子后头。纸是他从台子底下抽出来的。”
苏晓棠把这一句单记了一行。
“脸看清了没有。”
“没有。他一直没抬头。”
“那个地方在哪儿。”
“说不上来。”
“往哪边走的。”
“出了长途站往回走,过了大桥。再往后我说不上来了。”
她停了一下。
“你们开车带我去,我认得出来。”
韩东升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响了一声。他走到窗跟前打电话。
“傅队。那个地方我今天就去。”
那头停了一下。内勤催了两回,城郊那一份卷要往上并,压在明天。
“去。”傅雪蘅说。“并卷的事我今天晚上自己弄。”
辛怡跟车去的,苏晓棠坐她旁边。
傍晚六点二十,过了大桥往东第三个路口。
临街一排门面,一半开着一半没开。辛怡指了当中一间。卷帘门落着,门上什么也没有,卷帘边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租房电话。
隔壁修鞋的老头在门口收摊,楦头往箱里码。
“今天上午来了辆车,搬了一上午,桌子椅子都拉走了。”他说,“干什么的我说不上。门常关着。”
“上午几点走的。”
“十点多。”老头把最后一只按进箱子,“晌午又回来一趟。后院冒了半天烟,我还当是烧落叶。”
卷帘门上落着一层灰。门缝底下透出来的是空屋子味儿,凉的,带点石灰。
从旁边那条巷子绕到后头,后院门开着。院子当中一只汽油桶,齐腰高,桶口一圈熏黑的印子,底下垫着两块砖。
韩东升伸手在桶沿上碰了一下。
“还热着。”
灰是温的。他蹲下去,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烧过的纸一碰就碎。李扬从车上取来镊子和一沓硬衬纸。
七八片烧剩的边角,最大的一片有巴掌那么大,薄得像立冬后头那一层冰。夹一片衬一片,一片挨一片摆在水泥地上,焦口对着焦口,排成不成形的一片。
“没有字。”李扬说。“一个字也没有。”
七八片都是这样。焦边一碰就往下掉渣,落在水泥地上,风一过就没了。
苏晓棠拿着物证袋蹲下来,把最边上那一片捡了起来。
那一片的边上,还剩半道淡蓝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