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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玉的手指按在冬儿的手背上,掌心里全是汗。
虽然还没来得及平静多久,突然宫室门又再一次被打开,而一个身影就这么窜进来,打破了好不容易迎来的平静。
而这个人……正是白芊红。
但看到这张跟紫女一模一样脸的女人进来后,弄玉的神色虽然复杂,而且也知道嫪毐想要杀自己是白芊红的报的信。
但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她反而不能走出去轻举妄动。
因为如果是她自己,她愿意去影响白芊红,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哪怕真的无法打败这个紫女的亲姐姐……她也会宁死不屈。
但她的身后还有冬儿,她不能有任何闪失。
于是在冬儿眨了眨眼的懵逼眼神中,她从袖中抽出了一根铜刺,抵在了柜门门口。
这姑娘胆子可真大啊?!
冬儿心里只有这个想法。
她也是苦出身,而且带着小时候的秦王从赵国邯郸逃到咸阳的时候,也吃了不少的苦——可是也真没想过随身带着一枚铜刺的啊?!
这要是哪个贵人真看上弄玉,想要临幸了,岂不是……她挺无语的。
但就在冬儿从看到铜刺的惊悚中抬起头,突然看到柜门缝外,一个容貌美艳但神情放肆的脸突然盯着自己,这让她差点发出了声音,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然后下一刻,就见柜门突然被掀开,而弄玉的铜刺也非常坚定且迅疾地捅向了白芊红的腰腹。
但白芊红仿佛未卜先知一样,突然一只手摊开作为手刀精准地磕在了弄玉持铜刺手的麻穴上,不仅让致命的一击顿时化解为无形,而且在铜刺掉落的刹那,还抓住了铜刺,顺手将尖刺搁在了弄玉的颈前。
弄玉的呼吸停了半拍。
冰凉的铜刺抵在颈动脉上,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血管里的血在一下一下地撞着那点凉意。
"这一击快准狠,确实已经深得刺客之艺。"白芊红满意地点点头,"如果不是这招是我们的家传所学,要破之——除非是功力深厚的横练,不然都挡不住的。"
随即就看向了静如鹌鹑的冬儿,点了点头:"你就是冬儿姑娘吧?我是白芊红,幸会。"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街上偶遇。
随即她就把铜刺从弄玉颈前放下了,退后了几步,对两女邀请道:"出来谈谈吧,距离红鸮过来还得一段时间,你们是逃是藏都躲不过他的。"
弄玉从柜子里钻出来,顺手把冬儿护在身后。
她看着白芊红,又看了看白芊红手里那根铜刺——那是她的铜刺,现在却在对面的手上。
"没想到……"弄玉率先走了出来,抬头看向白芊红,"白姑娘对长信侯还真是忠心耿耿,对弄玉穷追不舍,但还请放了冬儿姑娘好吗?"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被人用铜刺抵过喉咙的人。
白芊红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的冬儿一眼,摇了摇头。
"红鸮杀赵太后的宫人恰恰是出自嫪毐的命令。"白芊红却摇了摇头,"以干掉弄玉你,干掉白凤,事后由嫪毐踩踏韩沥作为交换,让红鸮这个韩国的夜幕杀手负责清理赵太后眼下宫廷的内侍和宫女。"
弄玉的瞳孔缩了一下。
冬儿却忍不住了。
"可是太后对嫪毐恩重如山,视同再造!她甚至为嫪毐还……"冬儿说到这个份上,就差要脱口而出,随即还是换了个语气,"这就是嫪毐的回报吗?!竟然要杀了她的人?!如此的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宫室里打着转,尾音发颤。
白芊红没有生气。
"恩重如山,不代表有恩必报,有可能是恩大如仇。"白芊红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边耐心地告知道,"更别提——要报恩的话,他只需要单纯报恩赵太后即可,赵太后的人有什么资格去享用嫪毐的恩义呢?"
冬儿张了张嘴,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白芊红没有停。
"别忘了。"白芊红又指了指冬儿,"赵太后的势力确实太复杂了,有共同效忠她跟嬴政的人——比如冬儿姑娘你;有共同效忠她跟吕不韦的人——甚至嫪毐过去不就是这个角色吗?"
随后她看着弄玉说道:"现在还有共同效忠她和韩沥的人,比如弄玉你,当然更多的还有虽然效忠嫪毐,但过去可是见过嫪毐卑躬屈膝,小意侍奉丑态的旧人。"
"发现重点了吗?"白芊红对着两女启发道,"赵太后宫里的人……要么是有两个主子的,不可信任之人,要么是见证他过去不堪入目丑闻的见证者。"
宫室里安静了几息。
弄玉靠在柜门边上,慢慢消化着这些话。
她想起了赵姬宫里的那些面孔——
是啊,太复杂了。
"尤其是在有个野心大过脑子,满心认为自己是例外的红鸮在侧。"白芊红微微地沉下脸,"趁着这次起事的机会,把一切过去都清理个干干净净——"
"无论结果是输是赢——尤其是赢了,他还更好控制赵太后的情况下……"白芊红认真地看着两女,询问着,"你说他要不要这么做呢?"
冬儿顿时哑口无言起来。
弄玉却在咀嚼着白芊红的话,突然问道:"所以嫪毐快要败了是吗?"
冬儿一惊,随即露出了一点喜色。
可白芊红马上就泼了一盆冷水:"他的失败是在可见的未来,但不代表今晚他在咸阳依旧是占尽优势的一方,今天……他要除了吕不韦以外的任何人命,简直易如反掌!"
这话一出,倒是让冬儿和弄玉真正感到压力山大起来。
外面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某扇宫门被撞倒了。
可压力巨大之余,弄玉也目光灼灼地看着白芊红:"红姑娘此言……莫不是想找下家吗?"
"应该说叫……"白芊红突然将手上的铜刺丢给了弄玉,"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弄玉一把将抛给她的铜刺抓住,同时面色沉稳地对白芊红说道:"如果你真的想要帮我们,你应该立刻退出去,留我们躲好即可。"
"那太迟了。"白芊红却摇了摇头,"你知道百鸟杀手的一大本事之一就是驯养鸟类,充当自己的眼线是吧?"
冬儿还是一脸懵懂,可弄玉已经勃然色变起来。
"在我的身后,"白芊红指了指她的背后,"一直都有一只啄魂鸟在跟着我。"
冬儿顿时傻眼了。
"你!"听到这里,弄玉也将铜刺当做匕首反手握着戒备着白芊红,"你还是在替嫪毐做事!"
"错了。"白芊红摇头,"我只是希望救了你们是唯有我能做到的事情——如果我做不到,那就没必要做到了。"
"你这是在草菅人命!"弄玉实在被白芊红这个脑回路不知道该怎么说为好。
这跟她的紫女姐姐真是一点都不一样!
紫女姐姐从不会拿别人的命去赌,更不会在救人之前先说"如果我做不到就不做了"这种话。
白芊红却笑了。
"错!"白芊红对此笑了笑,"我只是在拿你们的命在赌的同时,拿我自己的命搭上去。"
"哗哗哗……"白芊红的话音刚落,门外就突然产生大量人员的脚步声,很明显,他们在包围这个院落。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杂而不乱,带着兵刃甲叶碰撞的细响。
冬儿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弄玉反而镇定了下来。
她握着铜刺的手稳了稳,看向白芊红。
白芊红同样没有慌。
"我准备赌一把。"白芊红突然从手里把韩沥给的乌金短锏亮了出来,"我不仅要堂堂正正地救下你们,我还要大赢特赢。"
短锏在她掌心,通体乌沉沉的,在从门缝漏进来的月光下泛着一层哑光。
"这……这好像不是你平日里常用的武器吧?"弄玉到这时都还保持着直觉,"从没有见过你还有用锏的时候。"
"这确实不是我的武器。"白芊红对此点头,随即反问,"你没见过吗?"
弄玉老实地摇了摇头:"老实说,除了公子,我很少看到有人用过锏……"
她突然狐疑地问了一句:"这是沥公子给你的吗?"
"都到这时候了,还计较些这个有什么用啊?!"冬儿突然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开始急躁地说道。
她的声音都在打颤。
白芊红看了冬儿一眼,又看了弄玉一眼,把短锏在掌心里转了个圈,握紧。
"那么……你们是跟着我出去面对他们呢?"白芊红把玩着乌金短锏,对着两女邀请道,"还是留在宫里等死呢?"
弄玉和冬儿沉默了,她们只能各自对视一眼。
冬儿的眼睛里全是不安,弄玉的眼睛里却慢慢浮起一层坚定。
最终,十五息以后,当白芊红打开大门,从宫室里施施然地走出来,而弄玉和冬儿拘谨地走在她后面的时候。
月光当头浇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正对面的,正是围成一圈的做秦军打扮的武装商队,以及位于这群武装商队的红鸮。
火把的光在四面围墙上跳着,照出几百张被烟灰和血污糊住的脸。
尤其是红鸮的嘴角已经被抹上了一抹鲜红的红色,指甲在火光下金光闪闪,寓意着一种古怪金属造物在其手指上盘踞。
他桀骜不驯的眼神看着白芊红,表情残忍又倨傲,好像一切都已经尽在他掌握当中。
白芊红就这么站在门口,紫衣在夜风里微微翻卷,身后跟着两个逃命的女子,手里举着一根乌金短锏。
月光把短锏照得发亮。
当然,红鸮看到了,但对于不熟悉白芊红的他而言,这也许不过是个防身武器罢了。
只是他没看到的一点是,整个他带来的武装商队,大多数人看着白芊红手上的乌金短锏突然脸色微变,正在以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这个被他们围住的女人。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迟疑,有恍然,还有一丝被压得很深的、不知该不该在此刻表露的敬畏。
火把噼啪作响,夜风卷过宫墙,把血腥气和焦糊味一起送了过来。
而此刻,局势就这么对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