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都挥起来了,像个被冤枉了的小贩:"今天晚上,应该就是他们趁乱发动猛攻的时刻,我认为我们应该做好准备,找机会利用火酒罐疯狂打开一个口子,将你们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我们彻底没有后顾之忧,让敌人就算冲进来,也要在死上几百人才能得到这一块白地!"
"韩重。"韩非对此只能收束了笑声,正色地看向韩重,"这是什么兵法?是谁教你的?"
韩非问这话的时候,眼里的笑意已经收了,但嘴角还留着一点没散干净的弧度。
他是真的好奇——韩重一个管事,什么时候有了这份见识——不,这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管家的见识。
这是某种兵家最异端的理念。
"唉……"韩重对此也是吐了口气,"这是公子订立的一套城内应战之策,一切以不输为原则。但一旦进入绝对劣势,要以存人失地为最高准则,人可以撤,但这个府邸要成为埋葬敌人的坟墓。"
"唉,我弟弟这套兵家手段真不知道哪学来的,恶心又难看。"韩非直接对此挥了挥手。
然后他才告知韩重:"今天你们已经三次打退了嫪毐叛军的进攻,《左传•庄公十年》曾有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如今你们三次打退了叛军进攻,敌军已经知道此地的可怕,不会再莽撞地发动攻势了——至少白天不再会了。"
"可是还有晚上!"韩重不禁一番抢白。
"晚上再等晚上有确定的突发状况再说。"韩非对韩重安抚道,"依我观察,作为咸阳嫪毐必杀之的诸多目标中,我弟弟虽然很重要,但一定不如吕不韦重要。只要文信侯吕不韦没事,那今天的攻势已经确定此府的难缠了,那他们不会再傻呼呼地进攻了。"
"当然。"韩非也对韩重提醒道,"晚上是我们必须既要注意休整也要保持警惕,以应对突发情况的警戒时刻,但晚上出去,真是个不必要的事情。"
"是的!"一道豪迈的女性声音也从大门的方向传来,正在靠近二门。
梅三娘和焰灵姬微微喘息着,走进了大院,而声音是从梅三娘口中说出来的。
梅三娘满脸是灰,头发散了几绺贴在汗湿的额角,肩头的口袋甲上还嵌着半截箭杆,走起路来甲片叮叮地响。
焰灵姬跟在她半步后,呼吸还算匀,只是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焦味。
"我们晚上不应该探出去,也没必要让九公子和叶谒者出去暂避。"梅三娘对此也提醒道,"《孙子兵法•九地篇》有云,静以幽,正以治。
现在我们的优势并不小,这个府邸的位置和规模,注定了在弩矢和点火酒,还有食水消耗完以前,最多也只能是几百人不间断地围攻我们。"
作为魏国披甲门的人,梅三娘还是受过军务训练的,她给韩重打气道:"而以现在想要完全冲破我等所在府邸的所付出的代价,要么几千人以几百人车轮战的方式不断进攻消耗箭矢,要么准备投石机将府邸夷为平地。"
"但这么做,都需要投入人命和器械组装的时间。"梅三娘的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而这对嫪毐叛军而言,要这样巨大代价的投入还不如等最紧要的目标解决完毕后,再一鼓作气地投入更好。"
"所以我们暂时确实是安全了。"梅三娘笃定地说道。
但紧接着,她也略带忧虑地说道:"只可惜唯有弄玉,现在在王宫里,不知道具体信息。"
提到弄玉,院中安静了一拍。
"眼下只有小白鸟可以出入战场,但整个咸阳风波不断,他也需要小心——且小白鸟可能不一定能顶得住十几位百鸟杀手的阻隔。"焰灵姬对此恢复了思索神情,也是有点忧虑,"倒不如说,如果晚上要是不需要那么认真值守的话,还需要有个人去王宫看看情况。"
"可我们没有这个人手去王宫一探究竟啊?"韩重对此摊开了手。
"那没办法了。"焰灵姬对此摇了摇头,但神色却瞟了瞟这座府邸的某个地方。
那是无名夫人居住的地方。
这一眼极短,短到在场没几个人能察觉。
而韩非注意到了焰灵姬的眼神,神情微微一动,似乎明白了焰灵姬说的人是谁。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在心里感叹,没想到该府中还是有人知道无名夫人稍微有点问题的。
韩重对此也只能叹息了一声,随即挥了挥手:"你们尽快去休息吧,晚上还需要你们多睁着眼睛。"
"那我们去歇息了。"梅三娘说完,就和焰灵姬一起步入了正堂,准备去各自的房间。
两人走过韩非身边时,梅三娘朝他略一点头,焰灵姬则目不斜视,只留一缕带着硝烟气的发丝从韩非面前掠过。
韩非倒是看着韩重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对此也难得地安抚了一下:"韩重,现阶段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没必要对此过多地焦虑——我相信就算我弟弟回来,也不会有什么不满的。"
"是啊,韩管事。"叶腾对此也算是鼓励了一句,"虽然只有数十人,可依托强弩火酒,甚至在几百人围攻下近乎伤亡甚微——若非不是野战,此战你也可以投身军旅,当个小将领了。"
"嗨!叶谒者。"韩重对此摆了摆手,"我在韩府做管事一样自得其乐,才没这个兴趣去投身军旅呢。"
"哈!那也算是秦军的不幸了——痛失一良将。"叶腾倒是不动声色地赞了一句。
韩重脸上被夸得有点挂不住,干笑了一声。
在韩重不胜其夸的表情中,叶腾突然话锋一转地问了问:"眼下战事稍怠,腾心中也有数惑,不知道韩管事能否为我试答之呢?"
他马上放缓了语气说道:"只是为韩管事放松一下心情,若涉及隐秘,韩管事不必回答即可。"
韩重倒是微微反应过来一点,但他只是幽幽地说道:"这要看你能问道合适的问题才行。"
语气也甚是神秘。
叶腾对此也不客气:"依腾之浅见,点火酒和军弩都属于违禁之物,像十四公子这样在府中大规模囤积……不怕事后怪罪吗?"
韩非也顿时用一种好奇的神情看向韩重,看看他这位韩沥府上的大管事会如何回应。
这个问题问得刁。
韩非自己都想过,只是没好意思当众问出来。
但韩重对此却稍微摇了摇头,对叶腾说道:"您的话稍微有不实之处,像桐油、石漆、猛火油等物涉及到战场火攻,因此被列为管制之物是确有此理的。"
"但点火酒不是——至少现在不是。"韩重对此自信地表示,"这个由公子制造出一种蒸馏装置,拿山野果实和非五谷之物造就的点火酒——就算是在韩国,暂时也只是韩军需要大规模囤积,为了医用除外邪所用的必要物资,暂时无针对点火酒的禁止之说。"
叶腾顿时失笑地摇了摇头,而韩非也指了指韩重——这招确实够刁钻,虽然秦国经此一役肯定是也要将点火酒设计成危险品去管制,但现在对于弟弟而言,囤积无罪。
"那军弩呢?"叶腾指了指眼下正在组装的巨大弩架。
"叶谒者知军否?"韩重顿时先问了叶腾一个问题。
"曾读过兵法,但并未统军经历。"叶腾老实地说道。
"九公子呢?"韩重看向韩非。
"我就更没有了。"韩非对此失笑道。
"那您二人就可能并未知晓一类情况,虽然秦国对军弩的管制非常严格,但也希望能得到更好的军器。"韩重对此解释道,"公子就曾经秘密跟秦王和吕相邦达成了一个协议,他需要屯一点弩和弩矢,但他不需要秦国眼下现有的秦弩——或者韩弩的常规样式。"
韩非和叶腾听完此言,不由得一愣。
随即,两人的眼角才不由得抽搐起来。
"你……"韩非率先指了指这周围的弩架,急急忙忙地说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些弩架都不是当前的设计,全是新设计?!"
"当然啊!"韩重对此非常理直气壮,"传统韩弩分为,擎张弩、蹶张弩、腰张弩、车弩和台弩,但都是拿竹木角弓做弓臂,以张力将弩矢射出。"
当然,理直气壮后,韩重也恢复了一点讨好的神情:"我刚刚在复述公子的话。"
"而这些弩机"韩重指了指眼下的几个弩具,"要么是更改了当前连弩车的装矢设计而改造出的元戎弩。"
他率先指了指放在地上的元戎弩。那架弩看着不大,弩身上方架着一个向上的箭匣,几根弩矢的尾羽从匣口露出来,像一簇没烧尽的香。
然后他指了指眼下已经组装完毕,有三把弓加上包铁木滑轮组合在一起的强弩:"还有跟当前大黄弩结构虽然类似,但是由三把弓组合在一起获得更大张力的三弓床弩。"
最后才指了指刚刚在正门大显威风的弩具:"还有就是公子据说从一亚氏老者手里得到的启发,据闻那里有个所谓的拿马鬃,牛马鹿筋,最次是拿麻绳绑成的一种叫扭力弹簧的结构——这在他们当地叫蝎弩。"
"亚氏?!"韩非对此有点愣愣的,"谁是亚氏啊?"
"您不知道是吧?"韩重对此笑了笑,"这是公子曾经遇到了一个奇人,此人名为亚里士多德,据说也是个极西之地,某个诸子百家流派的长老。"
"有这样一个人吗?!"叶腾也处于一种愣逼中。
不是,他也在韩国新郑待了这么多年,怎么从来没有听过啊?!
"您也知道,"韩重对此只能含糊一句,"公子的奇遇挺多的,有时候他喜欢独自一人行动,所以碰到了很多怪人,怪东西,有时我也不知道他接触过什么。"
韩重对此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就像是道家的北冥子大师,要不是上次公子跟天泽对峙时提起过,连我都不知道。"
实际上,韩重过去也没听公子说过什么亚里士多德,是公子告诉自己,他跟吕不韦有一次谈话时,将他的师承定义为了亚里士多德。
他也问过,谁是亚里士多德。
但韩沥很明显只回答一句——他只需要知道有这么个人,曾经和韩沥交流过即可。
叶腾作为韩宇的心腹,也曾听过四公子韩宇曾抱怨这个十四弟有这么多奇遇,却从不介绍给韩王认识,以让韩国宗室脸上有光而耿耿于怀过。
对此,他也是微微撇嘴。
而韩非就更别提了——他现在好想等到弟弟回来,去了解一下谁是亚里士多德啊!
介绍完三样后,韩重对此总结道:"这就是眼下秦弩也好,韩弩也罢都没有的新弩具设计,所以……就算追究起来,还是有转圜的余地的。"
但韩非也不禁抱怨一句:"这岂不是,一旦弩具归公,秦国岂不是多了三套强大的弩具设计以攻伐六国,攻伐韩国?!他想过这一点没有啊。"
但韩重对此却有句话要讲:"九公子啊,这您说为其他五国伤感,倒是情有可原——可为韩国惊恐?却大可不必吧?”
就在韩非和叶腾准备辩驳的时候,韩重只是问了一句:“秦国要攻下韩国,需要这么多花里胡哨吗?"
一句话,就让韩非和叶腾说得哑口无言,不由得郁郁地瞪了一眼韩重。
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这是他们两个异口同声的心声。
正堂方向,远远传来一声箭矢入墙的闷响,像有人往这沉默里钉了颗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