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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迎接车驾,废丘事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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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县内出了这么大的凶案,我等官帽还可保住乎?

    可三个长吏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听韩沥继续沉声道:

    "另外,微臣还接到了来自内史宣肆签发的,盖有太后与大王印信的诏令,虽然无法确认印信真伪,但其内容可疑——因此臣自作主张,将诏令放置一旁,由于县左尉伤重,微臣亦有小创,而原右尉连晋既背负叛逆之名,又已经昏迷而不能视事……遂暂时没有接受响应,还请大王处置。"

    这话一出,整个车队都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中。

    风卷着尘土从官道上刮过,几面旌旗被吹得歪了歪。

    连几个内侍都屏住了呼吸。

    这话太直了。

    凡是盖了大王印信的诏令,那但凡怠慢一息,都是重罪。

    可问题在于,这是宣肆发布的诏令——而宣肆已经实锤是叛逆嫪毐的人。

    响应这道诏令,半只脚就踏进附逆里了。

    怎么定,确实只能由王诀。

    韩沥说完,就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等着。

    他不慌。

    反正嬴政真要问罪,他也有话等着——他连"第四罪"都准备认了,还怕这个?

    好在嬴政也给出了自己的解决方式。

    车厢里飘出一句话,声音不高,却顺着风,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宣肆签发的诏令乃盗印伪令,不必遵从。"

    废丘县各县吏齐齐舒了一口气。

    谷筒觉得自己的膝盖又软了,差点当场坐地上。

    葛源的左手也松了劲,一直按在剑柄上的指节泛了白。

    李爱低着头,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默念什么。

    紧接着,内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王问县尉葛源,伤重还可掌军否?"

    葛源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那张失血过多的脸上,忽然涌起一层红。不是羞,是血。

    "臣向大王担保!"葛源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把胸膛拍得砰砰响,"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哪怕粉身碎骨,也当为大王剑指任何敌人,九死而不惜!"

    韩沥在旁边听得牙酸。

    这老军汉,昨夜被连晋削了手筋,凌晨时还跟他吵了一架,如今见着大王,倒像是吃了仙丹似的。

    内侍随即传令:

    "王令,废丘县尉葛源,即刻点兵,马上赶赴咸阳,诛杀叛党!"

    "葛源遵令!"

    葛源应得干脆,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是没受过伤。

    他那只吊在胸前的右手随着步子一晃一晃,他却浑不在意,满脑子只剩了"赴咸阳,杀叛党"六个字。

    这边管军的刚走,李爱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狱史李爱,乃上书询问造纸技术来源之吏乎?"

    李爱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声音里的激动,答:

    "正是微臣。"

    车厢里安静了一拍,然后飘出两个字:

    "乃梓材也。"

    李爱愣住了。

    梓材。

    《尚书·梓材》——"若作室家,既勤垣墉,惟其涂塈茨;若作梓材,既勤朴斫,惟其涂丹雘"。

    大王以梓材喻他,是说他是个可堪雕琢、可托大用的底子。

    李爱的脸,从脖子根开始,腾地红了起来。

    那股红热,比葛源方才还盛。

    一个在县狱里跟死人和囚犯打了半辈子交道的狱史,此刻竟像个头回受赏的毛头小子。

    然后嬴政便给李爱下达了任务:

    "即刻交付逆贼连晋予咸阳,将叛乱始末一应记述完毕,查察叛党所造成的恶行——连晋以下的一应叛逆尽快审理完毕,文书即刻发布咸阳。"

    李爱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当即伏地高呼:

    "臣领命!大王万年!"

    几个骑士随即出列,随李爱回城去提人。

    韩沥在心里啧了一声。

    李爱不知道,这"记述叛乱始末"里,最关键的一条其实是连晋本人——嬴政要看看封眠咒印的效果,这交付连晋的命令,才是真正的戏肉。

    查恶行、述始末,不过是顺手挂上去的幌子。

    但李爱不知内情,只当是天大的恩典。

    现在,也就谷筒还算是一脸羡慕嫉妒。

    他不是县尉,没有随葛源一起前往咸阳诛杀叛逆的权力;更不是李爱,凭着一封向咸阳询问造纸技术来源的奏书,就得了大王的印象。

    他估计在大王的印象里,既没有印象,也没有用处。

    好消息是——大王还不知道自己在昨晚的失分之处,不然……

    他正胡思乱想着,内侍的下一道命令突然在耳边炸开:

    "王令:原县丞谷筒,现暂任废丘守一职,打理好废丘民生,勿使黔首惊慌,让废丘宁定。"

    谷筒猛地抬头,脑子里"嗡"地一声。

    废丘……守?

    他反应了半拍,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以饱满的情绪向王驾大礼参拜:

    "微臣谢大王超擢!"

    他心里激荡得厉害。

    废丘守,代理县令——虽然比正式县令低,也不允许接触县廷兵事,但过了这道坎,下次就是一县之长,或者一县之令了!

    这比他半辈子熬上计、熬考评快得多。

    可下一刻,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废丘……守?

    废丘不是有正牌县令吗?

    他怯生生地抬起头,看向韩沥。

    韩沥不为所动,站在那儿,像没听见似的。

    谷筒心里咯噔一下。

    好在下一刻,内侍的命令就解了他的疑惑:

    "王令:废丘令韩沥,暂且免职候命,随王驾一起前往咸阳,供王参赞知画。"

    啊——竟然是免职候命。

    谷筒先是一惊,随即恍然。

    免职候命,不是因为韩沥有罪,而是让他暂时不束缚在废丘一地,跟着大王一起前往咸阳,作为近臣参赞谋划啊!

    这是天大的殊荣啊。

    谷筒偷偷看了韩沥一眼,却见韩沥只是特别无所谓地微微躬身:

    "臣遵旨。"

    就这?

    你有点热情好不好!谷筒心里嘀咕道。

    他哪里知道,韩沥等这"免职"等了多久。

    这废丘令的位子,从一开始就是给他搭的台子。台子搭完了,戏也唱完了,现在该拆台走人了。留在废丘,他反而束手束脚。

    很快,内侍又喊了一句:

    "王令:继续启行。"

    令声落下,马蹄声重新响起来。

    一匹匹马,一辆辆马车,在一人之令下,浩浩荡荡地继续向着咸阳的方向驶去。

    车队从韩沥面前碾过,尘土腾起来,又落下去。

    韩沥直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灰,转身对着还弯腰看向地上的谷筒说道:

    "谷县守,好好照看好废丘——这次你也算苦尽甘来了。"

    他伸手把谷筒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

    "你们证明了自己的忠诚,而王上也不吝啬给你们更重的担子。"

    谷筒咧着嘴,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堆。

    "是,是,微臣……哦不,下官……"

    他语无伦次地应着,忽然觉得昨晚那顿羞辱,好像也没那么难堪了。

    韩沥看着他这副容光焕发的样子,心里反而微微黯然:

    "只可惜,如果你们昨天没受到此羞辱就更完美了。"

    "欸!"谷筒却摆了摆手,一副看开了的洒脱,"过去儒家的孟子曾有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当时还不曾体会,今算获悉了啊。"

    韩沥嘴角抽了抽。

    这老县丞,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

    "请县令放心。"谷筒又正了色,朝韩沥深深一揖,"我一定处理好县务,等待县令归来。"

    "很难说我再回废丘,是再待一段时间,还是拿点东西就另外任职。"韩沥对此摇头不已。

    他看了看县寺的方向,又看了看官道上远去的车队,心里把这几天的账飞快地过了一遍。

    连晋废了,伪诏破了,长吏们各得其所,自己免职入咸阳。

    废丘这盘棋,到这儿就算正式收官。

    还没等韩沥再说什么,背后传来一声马叫。

    他转头一看。

    一身白色劲装的盖聂骑着马,手里牵着另一匹骏马,正停在路旁等他。

    白马喷了个响鼻,前蹄在土里刨了两下。

    盖聂没说话,只把缰绳递过来。

    韩沥朝谷筒拱了拱手:

    "到时再见了,谷县守。"

    说完转身,走到马前,一手抓鞍,翻身便上了马。动作利落,一点看不出他左臂上还缝着十几针。

    他拨转马头,和盖聂并肩,朝车队的尾部追去。

    "走吧。"盖聂说。

    韩沥"嗯"了一声。

    两匹马撒开蹄子,扬起两道黄尘,向着咸阳的方向,渐渐汇入了那条玄色的长龙。

    谷筒还站在官道旁,保持着躬身相送的姿势。

    车队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官道尽头的一抹黑线。

    风从废丘方向吹过来,带着昨夜没散尽的焦糊味。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腰,转身朝县寺走去。

    废丘的事,从今天起,就是他谷筒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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