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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懿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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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里,袖中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找不到任何能说的话。

    “臣……”他的声音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无话可说。”

    “入列吧。”嬴政挥了挥手。

    宣肆低着头,退回文官队列。

    但宣肆不知道的是,此刻嬴政看着他的目光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恶意。

    不是因为大度,而是因为他心里的声音比宣肆的指控更聒噪。

    他心里在吐槽——要不是嫪毐你们这帮叛逆做初一,寡人何须做这种十五?!韩卿之危害,寡人不比你们更清楚?!这是你们逼寡人的!

    但眼下,他只能把这些话压在心里。

    而嫪毐突然动了,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然后他叹了口气,紧接着,他把手伸进衣襟内侧,掏出一根帛书卷轴,高举过顶。

    “御史——”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朝堂上,每一个字都稳当地送入群臣的耳中。

    “宣太后诏命。”

    刹那间整个朝堂为之一静。

    嬴政转过头看着嫪毐,目光里迅速闪过一抹冷光,随即被压了下去。

    他的脸色在几个呼吸之间微妙地变了一变——眉头微微拧起,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往里收了半分——那是一个君王听到太后直接干预朝政时该有的表情:不是愤怒,是措不及防和隐约的惊怒。

    他的表情做得恰到好处。

    但他心里是真正在想的是——还有这种好事?为了一个县令的任命,嫪毐竟然动用了太后懿旨?

    而本来不想管这事的吕不韦都愣了一拍。

    他端坐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目光从嫪毐脸上缓缓扫过,然后落在嫪毐手里那卷帛书上。

    帛书的封泥是太后专用的印信,不会有假。

    然后,一股深沉的、几乎带痛的失望,从心底某处悄然漫上来。

    他一生阅人无数,能在这朝堂上立足几十年,靠的便是不轻易对人下定论。

    嫪毐此人,他素知是有野心的——从门客里爬上来的人,焉能没有野心?

    但他本以为,嫪毐的野心至少是有格局的。

    至少是值得他吕不韦认真对待的。

    但今天,就为了一个县令——就算这个县令占据了废丘这个战略节点,就算这个县令是朝堂上最难啃的骨头——你要么咬碎他,要么绕开他,要么等他露出破绽。

    而你嫪毐选择的是什么?

    是把自己最大的牌——太后这张牌——扔出来替自己开路,还只是为了换掉一个千石县令。

    原来,老夫竟然是被这样的人给破了不坏金身。

    是的,嫪毐的叛乱一定会给秦国带来伤害;

    是的,嫪毐的叛乱会导致自己被嬴政贬黜时有个最大的借口;

    是的,嫪毐的力量现在膨胀得庞大无比,甚至引动了自己的罗网,导致自己进退失据。

    这些他都认。

    他吕不韦在政治赌桌上押了一辈子,不可能永远不碰到坏牌。

    但就为了一个县令——哪怕这是秦国一个相当重要的县令,交出了自己最大的底牌。

    因为这种人而退场……真不值啊!

    吕不韦心里是异常痛苦。

    那张素来沉稳如山的脸上虽无半分波动,搁在案上的手指却微微收拢了半寸。

    但痛的人又何止吕不韦。

    难道嫪毐不心疼吗?

    那个夜访太后的场景现在还粘在他脑子里,甩都甩不掉。

    那是在太后的寝宫。

    烛火在鎏金博山炉里跳着,空气中还残留着欢愉之后特有的那层温热——但此刻已经凉了半截。

    赵姬侧卧在锦被之中,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懒懒地搭在枕边。

    那件石榴红的薄纱贴在身上,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团刚刚被吹灭的火——余温尚存,但火焰已熄。

    嫪毐刚把“想给连晋谋个县令之位”的话说出口,赵姬那还带着倦意的眉心便是一凛。

    “废丘?!”赵姬的眉头拧了起来。她撑着上半身从榻上坐起来,石榴红的薄纱从肩头滑下半寸又被她随手拢住,声音里的慵懒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你要把韩沥的县令位置给撤了?”

    她看着嫪毐,那双方才还迷离如醉的柳叶眼里此刻全是清醒的惊讶。“你做好了和韩沥打对台的准备了吗?”

    嫪毐的心在那一刻猛地沉了半拍。

    不是因为赵姬的质问——他早就料到太后会有些不高兴。

    让他心沉的,是赵姬知道这件事的方式。

    没有铺垫,没有缓冲,赵姬连想都没想就问出了韩沥的名字。

    就好像“韩沥”和“废丘县令”这两个词组在她的脑子里早就被拴在了一起——一个千石县令的任命,值得太后亲自记住?

    他的心啊,在那一刻是多么地冰冷。

    但他没有让这层冰冷浮到脸上。

    他只是在锦被上往前挪了半寸,声音放得很软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大高兴的孩子。“太后……你怎么知道废丘县令是韩沥的?”

    赵姬愣了愣。

    随即她侧过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寝殿角落里那盏鎏金烛台上,语气随意得近乎不经意。“一堆委任状让本宫拿印盖啊,宫人读名字的时候,本宫听到了而已。”

    她说得很自然。但嫪毐看她的时间太久了。

    太后竟然对自己撒谎了。

    嫪毐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了一遍,反复掂量着。

    赵姬从来没对他撒过谎——至少以前没有。

    她发脾气时是直来直去的,高兴时也是直来直去的,像一壶烧开的水,有多少温度就冒多少热汽。

    但刚才她独独在这件事上压了火苗,拿谎话做盖子。

    为什么?

    嫪毐没有往最坏的方向想——他还没想到赵姬和韩沥之间有秘密的会面。

    因为如果真有那种关系,以赵姬的性子,不可能在赏赐上和脸色上都毫无痕迹。

    何况赵姬现在对他还是言听计从的。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定论:太后对韩沥还是有些危险的念念不忘。

    而太后能知道韩沥现在的官职,一定是宫中有报信。

    弄玉。

    不用想就知道是她——那个被韩沥安插在宫中、名义上是太后近侍的琴女。

    韩沥那小子,连后宫都伸进手来了。

    想到这里,嫪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更危险的想法。

    弄玉得死。

    但不能死得太早,也不能死在自己手上。

    最好是在自己起事的时候,让红鸮来干这件事——然后让外人看到。

    这样——韩沥要敌对自己,其自己内部最大的一个眼睛能被废掉;但就算不马上敌对自己,也能把责任推给红鸮——让他们去狗咬狗吧!

    嫪毐把这个可怕的念头在心里仔仔细细地锁好,然后把它搁在心底最深处——等时机成熟再拿出来用。

    现在他还有正事要做。

    “韩沥现在服务于嬴政,”嫪毐往前挪了半寸,声音放得更轻了,“时刻可能会碍着我保护你的力量。因此……虽然我不想与他为敌,但人无伤虎心,虎有伤人意。不可不防之下,我只想把他调远一点。”

    他说这话时语气真挚到了极点——不是因为演得好,是因为他自己也信了几分。

    他确实觉得韩沥是个威胁,也确实觉得自己是在“保护”赵姬。至于保住赵姬之后的事情——那是另外一回事。

    但这一次赵姬的反应比他预料得要硬。

    “本宫不明,”赵姬没有像往常一样顺势点头,而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发间的金步摇轻轻晃着,“韩沥现在的位置根本不是咸阳,而是废丘那个小县城,调走他不仅会为朝堂所笑——为了一个县令动用懿旨,传出去成何体统。”

    她顿了顿,目光从烛台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嫪毐脸上,柳叶眼里的慵懒已经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寻根问底的认真。“而且韩沥究竟有没有能力报复你?本宫希望听你说实话。如果他无足轻重,动他没什么意思——可万一他能伤到你,在朝堂动人,真不怕他报复吗?”

    赵姬不是在替韩沥说话。她是在替嫪毐考虑。

    这层关心的担忧让嫪毐心里又软了几分——她果然还是更在乎我。

    但他必须把韩沥调走。不是怕韩沥在废丘搞什么事,是怕韩沥不走。留在关中终有一天会成为心腹大患。

    于是他好说歹说,把车轱辘话来回翻了几遍——从“防人之心不可无”说到“调虎离山方为上策”,从“韩沥是吕政的人”说到“不要让他待在可以威胁雍城的位置”——最后还加了一句软话。“我会给他一个更好的去处,不让他留在关中就好。这样他也不会记恨你,我只求一个安心。”

    赵姬沉默了很长时间。

    但她最后还是点了头。

    因为嫪毐答应了她会给韩沥安排更好的去处,只要不让韩沥留在关中。

    她以为嫪毐说的是真话。

    当然,给韩沥安排更好的去处也就是说说而已。

    站在寝宫外的廊道里,夜风灌进袖口,嫪毐脑子里盘算的是另外一回事——他才不管韩沥下家去哪,这事反正有吕不韦和吕政两父子替他操办。

    反正韩沥就不准在关中就好!

    他现在有了懿旨,就有了最大的主动权。

    廊道那头传来宫人轻手轻脚的脚步声,远处的更夫敲了两下梆子。嫪毐攥紧袖中的帛书卷轴,大步朝宫外走去。

    他的脚步又快又稳,每一步都踩在权力的实地上。

    而在他身后,赵姬独自躺在寝宫的锦被中,侧着头,看着烛台上跳动的火光,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已经给了他四个控制京畿的要害职位。

    她一直告诉自己,这是在保护自己、保护两个孩子——是在给自己和心爱的男人造一座安全的城堡。

    可随着城堡越来越高,墙越来越厚,她渐渐发现自己反而看不清外面了。

    嫪毐到底是在保护她,还是在架空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灯罩里的飞虫,扑棱着翅膀怎么也不肯落下去。

    尤其是前段日子。

    长信侯嫪毐他遇刺了。

    那天赵姬正在宫中饮茶,听到消息时手一抖,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她第一时间冲到吕不韦那里——那个老鬼门客遍布天下,罗网触角伸到六国,一定知道是谁干的。

    但吕不韦只是让她等着。

    然后她就听到了消息——关内侯被认作了真正行刺嫪毐的凶手。

    那个老宗室——被嬴虞控制了起来。

    她不知道嬴虞是怎么抓住他的,只知道等事情公开时,关内侯已经死了。

    屈打成招,活活打死。

    没过多久,嬴政便出现在了她面前。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愤怒已经被压得只剩一层极淡极淡的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比冰还冷。他当着她的面,一字一顿地问她:为何如此过分。

    赵姬百口莫辩,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她不知道关内侯是怎么被抓的,更不知道关内侯是怎么被打死的。她知道关内侯和嫪毐有矛盾——但她从来没有下过杀人的命令。

    就在这时候,嫪毐回来了。

    他和嬴政在她的寝宫里撞了个正着。

    她第一次惊恐地发现——嫪毐和嬴政之间,连一点假意的礼貌都没有了?而是冰冷的杀意。

    那两双眼睛在空气中碰在一起时,她觉得整个寝宫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嬴政走了之后,嫪毐只让她明白了一件事——不,是一句话。

    “若有朝一日,嬴政不在了,一定要立你和我的孩子为王。这样也可以保住你的太后地位。”

    那一刻赵姬的呼吸停了。

    不是因为她没想过这种可能,而是因为韩沥早就她耳边小声地告诉过她。

    这段时间来,在那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偏殿的角落里,韩沥压低声音说过的那些预言——关于权力会如何改变一个人,关于嫪毐的野心会如何膨胀,关于太后和秦王之间迟早会有一场不可调和的碰撞——全部,一个不落地,正按他说的轨迹运行着。

    她当时对韩沥是半信半疑的。

    或者说,她信了三分,但心里一直希望那七分是错的。

    现在那七分也快成真了。

    她突然感到了十足的惊恐。

    因为韩沥过去对她说过的话,根本没有错过一件。

    而她,还一点准备都没有啊!

    今夜答应嫪毐去动韩沥的县令之位——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保护谁。是保护嫪毐?还是保护自己?还是保护那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还是——在给韩沥说的那些话再添一件铁证?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那个十九岁年轻人的号码在她心里越来越沉了。

    不是因为他是对的,是因为他是唯一敢说真话的人。

    ———

    朝会大殿中,王绾已经走了出来。

    他大步走到殿中央,停在嫪毐身前三步远的位置,转过身,面朝着的是群臣。

    他站在那里,就是要替嫪毐宣读那一份牵连着太后权威的诏书。

    他认得这种感觉。

    上一次,他是站在秦王的下首宣读那四个职位被强换的太后诏命。

    他记得很清楚——卫尉、佐戈、中书令、内史,四个要害职位,在一刻之内全部易手。

    现在,这种事情居然还要再来一次。

    而且还是为了一个千石县令。

    为了一介县令,请动太后的懿旨。

    “哼。”王绾在某种层面上觉得这真是耻辱。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帛书。帛书上朱红色的玺印在阳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太后诏命——”

    满朝文武齐齐低下了头。

    “连晋,才堪大任,着即命连晋任废丘县令!原任之臣,免职候命。”

    当最后八个字从王绾口中读出时,整个朝堂的氛围骤然陷入了一场几乎不可遏制的低气压。

    先是京城,现在又是地方。

    先是四个要害职位,现在连一个县令都不放过。

    难道就任由嫪毐猖狂不成?!

    他们都想起了上次太后懿旨被宣读时的场景——四个要害职位在一个时辰之内被嫪毐的人瓜分殆尽,而满朝文武竟然找不出任何办法阻止。

    而现在,连一个县令的任命都要动用太后懿旨了。

    “哼……”

    就在群臣中怒意已经蓄积到了极限,就等着有个人先站出来放第一枪的时候——一道苍老的、带着浓重疲惫和不耐烦的轻哼,从百官之首的位置上飘了出来。

    吕不韦。

    他靠在凭几之上,抬起眼睛,目光越过满朝文武,落在王绾手里的那份帛书上。

    “太后的诏命虽然有,但短时间……”他顿了顿,把目光从帛书上收回来,转向了御座上的嬴政,“还不能让连晋任废丘县令。还请大王批准,等一段时间,让韩沥继续任废丘令。”

    刹那间,整个朝堂陷入了轰动。

    嫪毐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一般钉在吕不韦脸上。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压抑着的愤怒终于在一个个字的弦隙中绷了出来。

    “相邦——要抗旨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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