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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逛县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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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韩沥来到县寺的时候,他就知道为什么县丞要提醒自己别老往宫室跑。

    无他,县寺跟宫殿一比,真小了不少。

    但这不意味着县寺小的可怜。

    实际上县寺不小——外围是夯土和青砖混合修好的墙垣,比外围的城垣要好太多了。

    而之所以修得这么讲究,是因为县寺承担着废丘县最后的防线功能:一县的精华和要害之物全搁在这里头,钱粮、甲仗、文书、印信,哪一样丢了都是要掉脑袋的事。

    马车还没停稳,韩沥就听见县寺里头传来一阵嗡嗡嗡的嘈杂声,动静大得像一锅煮开了的粟米粥在往外冒泡。

    横梁从车辕上跳下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公子,这……这是县寺?怎么吵得跟菜市场似的?”

    县丞谷筒和县尉葛源却都面不改色,显然早就习惯了这副光景。

    谷筒伸出一只手,朝大门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县尊,请。”

    韩沥倒是没什么反应。

    这点噪音算什么——他在新郑的幻梦总部忙起来的时候,比这里还吵十倍。

    眼前这阵仗,撑死了也就是个中等规模的集市水平。

    他整了整玄色官袍的领口,迈步跨进了县门。

    县门是东西走向的。

    走进去之后,他就明白了为什么整个县寺能吵成这副德行。

    无他,事忙。

    他们踏入的地方正是县寺——一片巨大的半开放式空间,头顶有瓦顶遮着,但四面通风,光线从两侧的廊柱间斜斜打下来,把整片区域分成了明暗两半。

    右边,也就是南边,几排长长的青石案前挤满了人。

    农人扛着整捆的粟米秆、提着编成串的干鱼、抱着用麻布裹好的紬布,排着队等吏员过秤入账。

    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老汉正在跟负责登记的斗食吏比划着什么,嗓门大得隔了半个县廷都听得见,但磕磕巴巴半天说不清楚自家田亩数,急得旁边的儿子直跺脚。

    还有几个人跪在另一张案前,不是交税——是在诉冤。

    其中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人声音最大,双手在空中乱挥,嘴里嚷嚷着什么“他家的牛啃了我家的麦子”——他旁边跪着的另一个人立刻反驳“那牛不是我家的是隔壁村的”——两人当场就要掐起来,被旁边的力役一把按住。

    而左边,也就是北边,是另一副光景。

    几个戴着木枷的壮年男子被狱吏押着往北墙的方向走,铁链拖在青石地上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声。

    旁边几个老妇人和年轻女人垂着泪,想上前又不敢,只能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嘤嘤地哭。

    一个狱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喊道:“哭什么哭!审都没审完呢!”哭声便压低了几分,但没停。

    右边是生气的市井气,左边是死气的郁气。

    这不是偶然。

    官署在南,县狱和监牢在北——南斗主生,北斗主死。

    韩沥的目光从南扫到北,又从北扫回南,心里已经有了数。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先注意到了门口的人。

    一个正在交税的中年农人抬起头,看见了县丞和县尉恭恭敬敬地跟在一个玄袍少年身后。他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后手里的粟米秆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人也看到了。

    嘈杂声像潮水一样从南往北退去。方才还在争牛啃麦子的两个男人同时闭了嘴,正在哭的老妇人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连那几个押送囚犯的狱吏都停住了脚步。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同一样东西——那个玄袍少年的腰间,挂着一枚铜印。印不大,方形鼻纽,在午后斜阳下泛着一层暗暗的金属光泽。

    县令官印。

    “新县令驾到。”县丞谷筒往前迈了一步,双手交叠在胸前,朗声说道,“还不快行礼。”

    话音未落,满院子的人都动了起来。

    斗食吏们齐齐躬身,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弯得整整齐齐——这是吏员的礼。而庶民和罪囚则直接跪在了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一动不动。

    “参见县尊!”

    “拜见县尊!”

    两拨声音混在一起,不算整齐,但态度都端正到了骨子里。方才那个还在嚷嚷牛啃麦子的中年人此刻伏在地上,后脑勺对着韩沥,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韩沥的目光从这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上扫过去,表情没什么变化。

    “起身吧。”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忙汝等自己该忙的事情。”

    众人这才直起身来。

    但就在所有人刚松了口气的当口,有人动了。

    是那个方才在诉冤的瘦高中年人。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站起来,而是依旧跪在地上,膝盖往前蹭了半步,深吸一口气,嘴巴大张——

    “青——”

    这一个字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完全蹦出来,韩沥的目光就已经钉在了他脸上。

    “闭嘴。”

    两个字,不高不低,不重不轻。

    但那个中年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那个“青”字的后半截直接断在了嗓子眼里。

    他的嘴巴还张着,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声音就这么没了。

    整个县廷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县丞谷筒都微微偏了一下头,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眼神看着韩沥的后脑勺。

    他们本以为会看到一出“青天大老爷”的戏码——新县令初来乍到,总有人想趁机越级告状,这在县寺不算什么新鲜事。

    每任新县令上任,都有那么一两个不死心的。

    但他们没见过这种回应。

    而且那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时机卡得太准了,不是在中年人喊完之后,是在他的声带还没来得及振动第二个字之前。

    就好像韩沥提前知道他要开口,就在等他开口——然后一巴掌拍回去。

    不,不是好像。

    他就是提前知道。

    跪在地上的中年人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的膝盖又往前蹭了半寸,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对上了韩沥的目光。

    那双眼睛不凶,不狠,甚至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就是淡——淡到让他把已经到了舌尖的话又咽了回去。

    “任何事,按流程来。”韩沥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在场所有的人,“本官相信我麾下僚属的专业能力。该到本县令手里的,它就会到本县令手里。越级上报,就是违法。”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中年人身上。

    “现在本官在你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前堵住你,你刚刚犯的罪就只是扰乱公堂——一样违法,但事情轻得多。若真让你当众越程序号诉,便是罪加一等。”

    说完,他转向谷筒。

    “谷县丞。”

    谷筒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上前一步。

    “下官在。”

    “秉公执法。”韩沥顿了顿,“一切事情。”

    “一切事情”四个字咬得比别的字略重半分。

    谷筒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然后立刻转身,朝旁边的力役挥了挥手。

    “把他控制起来!把他需要控诉的事情都问清楚——秉公办理!”

    几个拿着短棒的力役立刻上前,一把将还在发愣的中年人从地上架了起来。

    中年人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刷地白了,张嘴还想喊什么——旁边一个力役瞪了他一眼,目光里的凶光毫不掩饰。

    中年人到嘴边的话卡了壳,整个人顿时蔫了,乖乖地由着力役把他往左边的县狱方向拖去。

    韩沥没有再看那个人。

    他只是把目光收回来,扫了一圈还愣在原地的众人。

    “继续办事。”

    四个字落下去,整个县廷像是被人重新按下了开关。

    斗食吏们低下头,继续核对账目。农人们重新扛起粟米秆,继续排队。

    押送囚犯的狱吏加快了脚步,铁链拖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一切恢复如常,但空气中多了一股之前没有的东西——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小心翼翼的安静。

    县尉葛源站在韩沥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侧脸,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他看得分明。

    刚才那个中年人张嘴的时候,他葛源——一个带兵十几年的老军伍——都没反应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韩沥的“闭嘴”两个字已经把一切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不是靠运气。

    这是提前观察,提前判断,提前出手。

    而且那出手的速度——

    葛源在心里把自己认识的所有人中能在这个距离、这个时机、以这个反应速度截住别人话头的人排了个队。

    等排列完毕之后他发现自己一只手的手指头都没用满。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武艺高手,带着三百三十个人,有秦王和相邦的双重背书——这样的猛人跑来废丘当个县令干嘛?

    他在心里把这个疑问翻了个面,没找到答案,只能把疑问暂时压下去,重新规矩地跟在韩沥身后,朝官署内部走去。

    韩沥倒没注意身后两个老油条的心理活动。

    他拍了拍旁边还没回过神来的横梁的肩膀。

    “发什么愣?走了。”

    “啊?哦……哦!”横梁这才把嘴巴合上,快步跟上。

    他刚才看到那个中年人被架走的时候,嘴张得比那个中年人还大。

    不是同情——那中年人自找的——是被自家公子那个反应速度给惊到了。

    他在韩府待了一阵子,知道自家公子有本事,但知道归知道,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一行人穿过县廷,走进了官署内部。

    官署内部又是另一种格局。

    这是一个大概足球场大小的院子,地面铺着青砖,比县廷那边干净得多也安静得多。

    院子的另一头,正对着大门的方向,是一排被木头和泥砖分隔开来的七个空间。

    最中间的那个空间敞开着,宽大而通透,正对院门。

    里面最深处是一张巨大的漆案,案面擦得干干净净,连个笔筒都没放——显然正在等待新主人往上面搁东西。

    除了中间这个敞开的正堂,左右两边各有三个被泥砖墙隔开的独立空间,大门全都朝着另一个方向——背对着现在韩沥他们站的位置。

    七个空间的两侧,距离墙垣之间还有好大一片空地。

    空地宽得能走一辆牛车,显然是为了运送物资方便——不管是往武库送甲仗还是往仓房送粮草,都不需要经过正堂,不会惊扰正在议事或审案的贵人。

    “县尊。”谷筒走到韩沥身侧,伸出手指向最中间的那个敞厅,“此乃正堂。每有大事或大案需要办理,县尊便在此升堂,我等在堂下聆听指示。”

    他顿了顿,又指向左右各三个房间。

    “而这六个背对着我等的区域,便是诸官的办公场所。顺序是——两边最外面是畜官和田官,两边中间是仓官和库官,而两边最靠近正堂的,就是少内和司空。”

    韩沥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也就是说,仓和库夹在中间,被盯得死死的。”

    谷筒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县尊慧眼。正是这个理。”

    “这仓和库历来都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县尉葛源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谷粟损耗、兵器锈蚀、账目对不上——十个案子有八个跟这两处沾边。”

    韩沥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谷筒接着解释:“但这六间官房里,除了库官的守与佐基本常驻、只是时不时外出巡察不重要的库点之外,其他诸官的守与佐大多在县寺外另有办公场所。

    此处一般只有为他们做打杂记录的史常驻。

    诸官的啬夫和佐官平时在各处跑——只有需要找县尊汇报或议事的时候才会回来。”

    “那六曹呢?”韩沥转向谷筒,目光在那排背对自己的官房上停了半拍,随即收回来。

    谷筒微微一笑,伸手朝正堂的方向一引:“请县尊随下官穿过正堂便知。”

    韩沥跟着他穿过正堂左侧的门洞——正堂两边都有门洞,一左一右,对称得很。从门洞走出去,眼前又是一排房屋。

    这次是正对着方才那六间诸官官房的六个房间,大门都开着,有几个斗食吏正伏在案上写东西,毛笔墨水的气味从门洞里飘出来,淡淡的一股松烟味。

    每个房间的门楣上都挂着木牌。从右到左,依次是“令曹”、“吏曹”、“户曹”、“金布曹”、“司空曹”、“仓曹”。

    韩沥站在原地,看了看对面的诸官官房,又看了看这边的六曹,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诸官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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