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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夜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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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曳,照亮一小片一小片移动的身影。

    灰衣。

    同样的灰衣。

    上百件同样的灰衣。

    红莲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不是没见过成队的人。王宫禁卫、城防军、甚至父王出巡时仪仗的庞大阵列。

    但那些人穿的是甲胄,拿的是兵器,站的是阵型。

    而眼前这些人——

    他们在扫地。

    统一地、沉默地、熟练地扫地。

    红莲忽然意识到一个荒谬的事实:

    她活了十七年,等她能出宫时,大概十四十五岁了,每日从王宫出行,却从未见过街道过于脏污。

    她以为是新郑天生如此。

    原来不是。

    “走。”卫庄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我带你去找个我认识的人。”

    红莲木然地跟着他迈步。

    走了几步,她忽然拉住卫庄的衣袖。

    卫庄侧头。

    “他们……”红莲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颤意,“他们不会对我们不利吧?”

    上百个统一装束的人。

    统一行动。

    统一沉默。

    她不明白这股力量的威力,但那阵势已经让她本能地害怕。

    卫庄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说:

    “这股力量的主人姓韩,名沥。”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红莲愣了一瞬。

    然后她松开手,点了点头。

    卫庄已经朝一个灰衣汉子走去。

    那汉子正拄着扫帚歇气,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

    火光映在他黝黑的脸上,照出一道道被岁月刻出的沟壑。

    “噢,是卫庄先生啊?”汉子的语气熟稔,像见了老熟人,“这次又带着女眷夜游啊?”

    在天泽占据太子府,幻梦点燃“丰”字火把长廊时,在中路,他见到了卫庄,还有两个公子哥儿,还带着两个女眷,而其中一个公子哥是司寇,而卫庄在他看来就是护卫者。

    但这话,却让红莲的耳朵像被蜜蜂蜇了一下。

    “嗯?!什么女眷?”

    她的雷达瞬间竖起,眼睛在卫庄和那汉子之间来回扫。

    但卫庄没有看她。

    他只是平静地对汉子说:

    “那是司寇的女眷。”

    然后无缝衔接:

    “司寇把刀头的钱还给你了没有?”

    虽然当时刀头是他偷的,为了观察刀头背后的原理,但韩非担下来,也向韩沥认下了此事,并承诺会还。

    而汉子清了清嗓子,拄着扫帚:

    “咳……啊,还没有。不过他也不用还了——公子找到我,把我扣的钱退回来了。”

    他顿了顿,疑惑地打量卫庄:

    “不过我有点怀疑啊——我的刀头,是不是你想要偷的?”

    他眯起眼:

    “司寇一个没干过杂活的大贵族,怎么会想到偷我的刀头呢?”

    红莲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可卫庄对此面不改色:

    “你的怀疑有误。我是剑客,对你的刀也不感兴趣。”

    “嗯哼……”汉子也不深究,只是摇了摇头,“那行吧。”

    “你弟弟怎么样了?”卫庄问。

    他们见面的时机,还是汉子用独轮车抬着变成狂乱兵的弟弟时,绳子断裂,他想要下手处决的那一刻。

    结果韩非和张良的乱喊住手反而打搅了最佳处决时机,而卫庄是最后那个拯救局面的人。

    那个狂乱兵弟弟好在没死在被处决的那一刻,而是成为三千恶少年被转化为狂乱兵后,最后幸存的不足五百人的其中之一。

    红莲看见汉子的表情变了一瞬。

    那变化太快,快到她几乎以为是火光的错觉。

    然后汉子偏过头,用一种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收成还行”的语气:

    “还能怎么样?就这样呗。”

    他顿了顿。

    “救回来了,却寻死觅活地。不过好在没一个帮派愿意收曾经变成过狂乱兵的他们了——也算幸事。”

    他把“幸事”两个字说得很轻。

    像在说服自己。

    “公子最近好像有个项目。”他忽然说,皱着眉头回忆,“好像要找人踢蹴鞠?”

    他想了想:

    “反正我让他报名了。老待在家里,没女人愿意提亲,只会吃死我。”

    “嗯。”卫庄点头,“听说是训练雅球。”

    “反正别吃死我老娘,别吃死我,就行了。”汉子说。

    他的语气不支持,也不反对。

    只是接受。

    卫庄没有再问。

    这确实是在他看来最好的结果:活着,还不能去学坏,甚至有事可做,不饿死——就已经好过普天之下绝大多数人了。

    他侧过身,示意依旧处于一脸震撼的红莲上前。

    “这是司寇的妹妹,也是你家公子的姐姐。”他顿了顿,“红莲公主。”

    汉子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放下扫帚——不是随手一扔,是小心地靠在自己腿边,像对待一个会用很久的工具。

    接着,推金山倒玉柱地,双膝跪地。

    “拜见公主。”

    他的额头触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红莲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她张了张嘴,努力让声音平稳:

    “……免礼平身。”

    “谢公主。”

    汉子拾起扫帚,站了起来。

    红莲看着他。

    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会问的问题:

    “你们这……几百人扫全城?”

    汉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是恭敬,只是对一个无知后辈的耐心解释:

    “哪能啊。”

    他用扫帚比划了一下:

    “我们是除了王宫不包以外,覆盖全城的清洁力量。”

    他顿了顿,似乎在计算:

    “这需要大几千人。还不包括秽物输出那边负责的人。”

    红莲的瞳孔剧烈收缩。

    “几……几千人……”红莲惊骇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几千人?

    覆盖全城。

    不包王宫。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了?”汉子疑惑地看着她。

    红莲没有回答。

    她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嗡嗡作响。

    “你说了秽物。”卫庄的声音把她从失神中拉回,直接指鹿为马地敷衍道。

    汉子一愣,随即拍了拍自己的嘴:

    “啊,我的错。忘了贵人听不得不干净的词了。”

    红莲看了卫庄一眼。

    她没有戳破。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忙你的去吧。”卫庄说。

    汉子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继续扫地。

    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的声响,像夜的脉搏。

    红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卫庄带到那条暗巷的。

    她只记得自己的腿在走,心却像坠着铅块,一步比一步沉。

    巷子里没有火把。

    黑。

    浓稠的黑。

    她站在卫庄身侧,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抬起手——

    那只手在发抖。

    她指向巷口的方向,指向那群还在沉默劳作的灰衣人:

    “我……”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他……他有几千人……覆盖全城?”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只……只为了扫地?”

    卫庄看着她。

    “扫地不重要吗?”他问。

    红莲张了张嘴。

    重……重要吗?

    她忽然发现自己答不出来。

    她从来没有思考过“扫地重不重要”这个问题。

    就像她没有思考过“每天早上街道为什么是干净的”这个问题。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问过父王:为什么王宫每天都要宫女和寺人打扫?扫不完的呀?

    父王说:傻孩子,不扫,会有尘。

    有尘。

    那城市呢?

    城市不扫,会怎样?

    她每天出城看到的街道——干净的、整洁的、没有昨日垃圾痕迹的街道——

    是这几千人。

    在每一个天亮前。

    在她还在睡梦中的时候,收集并处理干净的。

    “可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找不到词。

    她脑子里有一万个问题在横冲直撞,却撞不破喉咙里那堵无形的墙。

    她从没听父王或者任何人说过过这股力量啊!

    父王知道吗?

    父王如果知道宫墙外有几千个穿着统一灰衣、效忠于他儿子的人——

    他怕不怕?

    因为她已经怕了。

    她此刻就在怕。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怕的是什么。

    是这几千个人。

    是弟弟瞒着所有人织成的这张网。

    还是——

    她身为姐姐,对弟弟一无所知的这个事实。

    红莲的眼眶开始发热。

    她拼命眨眼,想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可是它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漫过睫毛,沿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

    她只是站在那里,面对着一片浓稠的黑暗,任由眼泪在脸上蜿蜒。

    卫庄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许久。

    那沉默像一只无形的手,把红莲的泪一点点擦干。

    然后她听见卫庄的声音。

    很轻。

    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所以,”他说,“这才是你哥哥——你的两个哥哥,你的小良子、我,甚至姬无夜、翡翠虎和白亦非,也许包括你的父王——”

    他顿了顿。

    “一直在苦苦探寻的问题。”

    红莲抬起眼。

    “韩王的儿子。”卫庄看着她,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嘲笑,没有评判,只有陈述。

    “你们的弟弟。”

    “夜幕麾下异军突起的大将。”

    “幻梦之主。”

    他把每一个头衔都说得很慢,像在称量它们的重量。

    然后他说:

    “他个人自认的问题解决者——韩沥,到底想要干什么?”

    红莲的呼吸凝住了。

    “因为他有篡位的能力。”卫庄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道已经解开的题。

    “而且去任何地方都能过得比现在好——至少在秦国,他会是新的吕不韦——甚至比吕不韦还强,因为吕不韦一定会死在王权上,而韩沥却不一定。”

    红莲的眼睛睁到最大。

    “但他就是不篡位。”

    卫庄没有看她。

    他看着巷口那片黑暗中,还在沙沙扫地的灰衣人。

    “他没有野心。”

    “而且不吝用最极端的方式,向世人宣告不参与权力的游戏。”

    他顿了顿。

    “他就待在韩国。成为跟水、空气和支撑屋顶的承重柱一样的存在。”

    红莲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为什么?”

    她听见自己问。

    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划过粗陶。

    对于新观察到的现象,此刻的红莲只觉得陌生得难受……虽然她可耻地觉得,自己为啥会莫名地心安。

    卫庄沉默了很久。

    久到红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没人知道。”

    他说。

    那四个字在他唇齿间停留了一瞬,带着某种罕见的、近乎自嘲的重量。

    他突然想起了血衣侯白亦非。

    想起那个在深秋夜于卧榻上等待韩沥,并且白天在高处俯视新郑的血衣侯,灰色眼眸里燃烧着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执迷。

    他曾经不懂白亦非为什么要那样一次次试探韩沥——这实际上是一种着了魔。

    此刻他懂了。

    ——因为他也想知道。

    因为他也在试探。

    而实际上,他和那个他鄙夷的吸血贵族之间,只隔着“占有”与“理解”这薄薄的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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