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们不懂G代码,不懂坐标系,不懂刀具补偿。他们习惯了“手到擒来”,而数控机床要求的是“脑到手到”。
这中间的鸿沟,不是一两次培训能填平的。
需要一个人,既能吃透机床的每一个技术细节,又能用工人们听得懂的语言,把新东西“翻译”成他们能接受的操作规范。
还得镇得住场子——轧钢厂的老师傅们,哪个不是在车间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硬骨头?一个外来的年轻人,凭什么让他们服气?
田文博说得对,差的不是设备,是人。
是一个能把人和机器捏到一起的人。
而他的第一批数控铣床,确实已经有一台落户在轧钢厂。他还记得冶金部拿走那台机器时,田文博在电话里那种急不可耐的语气。
现在回头看,那份急切里,藏着的是一整条国防生产链即将断裂的危机。
没有合格的特种钢构件,二机部的生产线就是一堆废铁。没有飞机发动机,新一代歼击机就永远停留在图纸上。
而这一切的瓶颈,此刻就卡在轧钢厂的车间里。
陈卫东理解了田文博为什么会以冶金部司长的身份,对一个副处级干部鞠躬。
不是因为面子不值钱,而是因为事情太大了,大到面子根本不算事。
但他没有立刻答复。
他缓缓放下茶杯,目光从田文博身上移开,平静地投向了一直沉默坐在办公桌后的林司长。
他是一机部的人。
研究处的车床和磨床刚刚下线,后续的量产方案还没定。
五轴联动加工中心的理论框架才写到初稿,核心的联动控制算法还是一片荒原。
他的团队刚刚磨合成型,正是出成果的关键阶段。
这个时候被借调走,研究处怎么办?
他可以凭自己的判断做决定,但程序上,他必须等自己的领导先表态。
陈卫东的目光沉稳而清澈,没有急切,没有推脱,只是安静地看着林司长,等待着那个应该由他做出的决断。
林司长端起茶杯,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目光却越过氤氲的茶气,落在陈卫东身上。
这小子,稳得像座山。
从田文博提出那个石破天惊的“借调”请求开始,到现在足足过了三分钟,陈卫东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没有受宠若惊,没有野心勃勃,更没有左右为难。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仿佛两位司局级干部正在讨论的,是明天食堂的菜单,而不是他这个人的归属。
这份定力,比他搞出的那三台机器更让林司长欣赏。
一机部这些年出了不少天才,但大多恃才傲物,有点成绩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像陈卫东这样,本事通天,姿态却低入尘埃的,独一份。
“老田,”林司长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寂静。
他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你这眼睛可真毒啊,我们一机部刚孵出来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你连窝都想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