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忙得连脸都见不着。这样下去,我都要忘记你长什么样了。这种时候,你要是能有点眼力见儿,偶尔来商会看看我该多好。"
"你知道我的情况。那个……家具我收到了。"
"是啊。"
洛特尔板着脸,大步走过来,深棕红色的长发在身后摆动。
她抓住我的肩膀,轻轻一推,让我重新坐在岩石上。
然后,面无表情地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像尺子一样精确,这才深深地叹了口气。
"看来你状态恢复了,我放心了。真是吓死我了。"
"你看起来也很健康,真是太好了。"
"我看起来很健康?别看我这样,我现在可是被慢性疲劳折磨着呢。头发变得干枯,早上为了掩盖浮肿的皮肤,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还得应付学院的课程。现在也是进行时呢。"
"你这么忙,还能跑到北边的森林来。"
"我也需要休息。有些事情得跟你说。"
说完,洛特尔轻轻推了推我的腰。
岩石太窄了,她让我挪出点位置。
我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块地方。
她轻轻坐下,裙摆铺散在石头表面,露出满意的微笑。
"关于直斯之前传的话。说是只要买到贤者之书,并展示出来,你就会答应我的任何请求。"
我咽了一口唾沫。
情况紧急,必须立刻牵制克雷平,但因为过度劳累倒下后刚恢复,事情处理得有些仓促。
那句"什么都行"现在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父亲的倒台工作已经完全结束,会长权力交接也完成了,埃尔特商会准备改名。埃尔特已经倒台了,还叫埃尔特商会有点奇怪吧?"
"所以呢?"
"商会内部结构也将彻底重组。在那之前,埃尔特商会的名字将被取消,我们将以'商团'这个简单明了的名字活动。人事调动也会很多,在这个过程中,我的人事权限和影响力肯定会增强。"
听到这里,我已经大致明白了洛特尔想说什么。
这哪里是招募,分明是绑架。
"商团业务部门重组后,会需要大量新的实务人员,而且职位级别也会相当高。从员工管理到资产管理,再到货物流动和外部业务,都需要有人共同负责……实际上就是共同掌权者。"
"……"
"想象一下。早上起床后去商会大楼上班,中间只隔着一堵墙。待遇会有多好。你可是商团的实权者,我还会给你我的个人资产份额。这几乎就是夫妻。哎呀,我怎么说了这么多废话。哈哈,哈哈哈。"
从中间开始,洛特尔的情绪似乎突然高涨起来。
她说话速度变快,脸上也露出了兴奋的表情,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双手还比划着,和她平时冷静沉着的形象完全不符。
她笑眯眯地揉了揉自己的脸,试图把表情压回去,但刚才那番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我都不知道该跟着哪个节奏走了。
"偶尔在工作中碰面,互相交换眼神打个招呼,一起在业务前线奋斗,虽然会有辛苦和互相猜疑的时候……但俗话说,雨后土地会变得更坚实,对吧?我们俩背靠背把商会做大,总有一天会迎来阳光灿烂的日子……慢慢地,我们会一起变老,运营也会变得更加成熟,当然敌人也会变多,但我们会成为彼此坚实的后盾……埃德前辈,上次看你反应敏捷,直觉也很准,对账目管理和人事管理体系的敏感度也很高,作为商人一定非常优秀……"
"洛特尔。"
商会的高职位,个人资产份额,还有生活环境的改善。
从我的角度来看,这确实是个诱人的提议,然而,我不得不咽下口水。
原因有很多。
未来在西尔维尼亚发生的事情对世界的影响,甚至无需多言。
我不能仅仅依靠洛特尔这位商人的一时情感和能力,就把自己的人生全部赌上。
最重要的是,洛特尔的行为本身就不像她平时的理性风格。
"你做到这种地步,有点奇怪吧。"
我平静地说出事实。
"……"
洛特尔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轻轻整理了一下表情,像是把面具重新戴好。
"你以为我疯了吗?"
"什么?"
"我知道前辈你是什么感觉。'这家伙到底在干嘛?''不能因为这个小女孩的一时情感就做出这么重大的决定。'你一定是这么想的。你希望和我保持纯粹的商业关系。"
"我还没说到那一步。"
"通常人们都会这么想。但你不了解。"
洛特尔垂下肩膀,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是那种轻快的语调,而是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你知道在商界生活久了,最渴望的是什么吗?在一个小动作、一声呼吸都可能让数百金币流动的世界里,在一个你不背叛别人就会被别人背叛的世界里,生活久了,最渴望的是什么?"
"……"
"是一个绝对不会背叛我的人。即使全世界都背弃我,这个人也一定会留在我身边。即使某天早上我积累的财富全部崩塌,这个人也会一直守在我身边。"
对某些人来说,这个人是家人;对某些人来说,是恋人;对某些人来说,是几十年的挚友。
虽然人生短暂,但洛特尔一定见过无数大商人的兴衰。
正如那些被贪婪蒙蔽双眼的人一样,他们的结局总是孤独而悲惨。
这种恐惧,那些站在财富顶端的人总是深藏在心底。
他们无法知道,周围的人是在看着他们,还是在看着他们脚下的金币塔。
所以,如果需要这样的关系,他们只能自己去创造。
"得到这样的人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超越利益关系,与那个人建立真正的交流和互助。"
这并不是什么特别或伟大的事情。
也许和请那些看起来邋遢的朋友吃顿饭没什么区别。
在社会生活中,帮助过你的人后来成为深厚的人脉,这种情况很常见。
在困难时信任你的人,通常不会轻易背叛你。也许只是这个层面的问题。
然而,洛特尔的行为中透露出一种不同的紧迫感。
洛特尔举起双手,握住我的右手。
她的手掌有些凉,像是刚从冷风中走来,脸上带着一种脆弱的表情说道:"不多不少,只要你能留在我身边,可以吗?"
"洛特尔……"
我终于开口了。
"……别笑了,认真说。"
"这招居然没奏效!"
洛特尔哈哈大笑,松开了我的手,身体向后仰去,差点从岩石上滑下去,赶紧用手撑住。
回过神来,她又变回了平时那只摇着尾巴的狐狸,那种狡黠的、得意的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
"可惜!差点就成功了!"
"从中间开始,你的语气太浮夸了,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这家伙。"
"我也是人啊,背脊都发烫了。怎么样?有没有激起你的保护欲?通常看到这种脆弱的模样,应该会心软才对。"
"至少现在我是清醒了。"
"唉,真可惜。不过……"洛特尔低下头,声音又轻了几分:"并不全是谎言。"
长时间的沉默。
只有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河水潺潺地从岩石旁流过。
我突然感到奇怪,看向洛特尔,她把头低得更深,用斗篷帽子遮住了脸。
我不知道她是害羞、遗憾、高兴还是悲伤。
"我打算从西尔维尼亚毕业。在那之前,我没有离开这所学校的打算。"
我可以列出很多理由。西尔维尼亚即将发生的灾难。
这是最重要的。
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利用未来的知识。
也就是说,至少在毕业之前,我找不到比这里更有效率的地方来成长。
除此之外,为了在这个世界上独自生存,建立基础,还有,我不想浪费已经投入的时间和成本。
"毕业后要做什么……还没决定。"
"等你毕业我倒是可以等,但你知道你其实没有选择权,对吧?"
洛特尔微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
纸张的边缘烫着金线,在阳光下微微反光,轻轻按在我的胸口。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贤者之书的出售证书。印章鲜红,墨迹未干。
我抬起头,发现洛特尔已经远远地站在一边。
她的表情被斗篷遮住了,但从语气来看,她一定在微笑。
"好久不见,真高兴见到你,前辈。我很快就会带着自由通行证再来的。"
很遗憾,这次是我赢了。
她如此断言,随后迈着轻快的步伐消失在森林中。
深棕红色的长发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一只得逞的狐狸甩着尾巴。
我坐在河边,摸了摸下巴。
想到未来会发生的事情……我感觉自己好像对洛特尔做了件非常糟糕的事。
从洛特尔的角度来看,她可能没想到我会算计到这一步。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心里欠下了一笔债。
……………………
洛特尔的独白:
"真是危险啊……!"
洛特尔正拼命压制自己不自觉上扬的嘴角,几乎快要失去理智了。
她走在回商会的林间小路上,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她原本因繁重的工作而疲惫不堪,本想借着疗愈的机会来看看埃德的脸。
结果从中间开始,她不得不把全部精力都用在控制表情上。
按照最初的计划,她本应该冷静而潇洒地走过去,展示出售证明,然后宣布"你现在是我的了",就此结束。
然而,当她看到清晨阳光下在溪边沉思的埃德时,那专注的侧脸、微微皱起的眉头、被河水打湿后贴在额前的黑发,计划就开始出现了偏差。
虽然说了很多废话,计划也偏离了很多……但至少她保持了商人的狐狸形象,还算不错。
如果撤退得再慢一点,她可能就会露出破绽。
"零钱也没给……!"
埃德的钱大部分是金币。
洛特尔以低价收购的魔工用品,也用一枚金币一次性结清了。
零钱装在一个皮袋里带来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营地,心里总觉得不舒服。
现在她也没有勇气再面对埃德,于是洛特尔转身离开河边,朝埃德的营地走去。
她打算把皮袋随便扔在小屋附近,埃德应该会注意到。
河边和营地之间的距离并不远。
洛特尔快步走过去,打算把皮袋放在营地中央的篝火旁显眼的位置。
………………
砰!
就在这时,小屋的门猛地被推开了。
耶妮卡抱着埃德的枕头,那枕头还带着河边潮湿的草腥味和她自己的体温,头发乱得像被风吹了一整夜,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啊哈……埃德……去溪边了吧……"
她揉了揉眼睛,视线清晰后,正好与从溪边走来的洛特尔四目相对。
两人震惊的表情,在旁人看来简直就像灾难现场,嘴巴微张、眼睛瞪圆、身体僵住,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前辈…你怎么从那里出来?"
"你…为什么从溪边过来?"
对埃德来说,这又是一场新的灾难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