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老头回到座位上坐下来之后,官服人转向右边,“被告方,你们有什么要说的?”孙德厚站起来,走到案桌前,先拱手行了个礼。“大人,这块地是我孙家布庄名下的产业,底册上写得很清楚。柳大壮当年确实有意购买,可那笔买卖没有走完,钱退给了中间人顾金贵。我这里有一张收据。”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递了上去。官服人接过去展开看了看,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这收据上的手印是顾金贵的,可有见证人签字?”孙德厚说没有,当时只有他和顾金贵两个人在场。
翠莲站在桌边,“大人,我想问被告几个问题。”官服人点了点头。翠莲转向孙德厚,“孙老板,你说钱退给了顾金贵,可顾金贵到死都过着穷日子。他一个替人跑腿的,要是拿到了十二块银元,怎么会穷了那么多年?他还跟赵老爷借过钱,那笔钱如果他真的拿到了,他为什么还需要借钱周转?”孙德厚站在案桌前,脸上没有多少表情。“翠莲,钱退给了他,他怎么花是他的事。
他穷不等于我没退钱。”翠莲看着他,“你退钱给他的时候,他知道那笔钱是柳大壮的地款吗?”孙德厚说知道。翠莲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他收了你的钱之后,有没有当面跟你确认过那笔买卖就此作废?”孙德厚沉默了一下,“他没有签别的。”
官服人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案桌上,“原告手里的私契没有过户,没有被告签字。被告手里的收据没有见证人,没有具体日期,只有一枚手印。现在双方各说各有理,我不能只听一方的。
这样,被告的收据我先收着,回去查一下纸墨年份再定。原告的私契和备忘也留下来,我把它们跟底册一并归档。这个案子不急着判,我给双方半个月时间再找新的证据。半个月之后重新开庭,你们自己把能找的人找齐,把能补的证词补上。今天先到这里。”他敲了一下桌面,站起来,把案桌上的纸张收拢了,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他走过侧门的时候衣摆扫过门框,发出极轻的一声布料摩擦的声响。
翠莲站在案桌前没有动,看着那些纸被人收走了。廖老头站起来往门口走,翠莲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廖大叔,今天辛苦你了”,廖老头没有回头,摆了摆手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弯腰捡起自己落在地上的破毡帽,拍了拍帽檐上的灰,戴在头上,慢吞吞地走出去了。
孙德厚把茶壶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翠莲,你今天的证人说得不错,可他的证词不能被证实。”翠莲看着他,“你那张收据也不能被证实。”孙德厚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微微侧过头,“那就都等着,看谁先找到新的东西。”他走出去了。翠莲站在堂上,人走完了,空荡荡的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站的位置,青砖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脚印,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已经被反复踩过很多次,边角都模糊了,像一道正在褪色的痕迹。
翠莲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了。她在门槛上站了一下,眯着眼看了看天。天很蓝,没有云。周大勇在侧门口等她,她走过去的时候他什么也没问,从她手里接过那顶她不知什么时候攥在手里的蓝布头巾,叠好放进了包袱里。两个人出了县城,上了马车,在傍晚的土路上慢慢往回走。
她坐在车板上,风从身后灌过来吹着她的后背,把她身上的最后一点余温也带走了。她伸手摸了一下怀里,那三样东西已经不在那里了,隔着衣服能摸到里衣上一层被硌出来的印痕,正随着体温慢慢消散。她把手收回来放回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枚刚刚被纸页边缘压出的浅印,什么也没有说,马车在暮色中沿着土路往镇子的方向稳稳地走着,车轱辘碾过路面上细碎的石子和干结的泥块,发出一阵一阵持续的颠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