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别到她耳后。“回去吧,别冻着。”莲花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姐,你别一个人扛着。”翠莲站在巷口,看着灯进了院门,光线被门板挡在了里面。
庭审的日子定在七天后。陈差役托人带了话来,说孙德厚本人会到,也带了一位鲁西县衙退下来的老文书作证。翠莲把消息在灶台边坐了一整夜,把那三样东西放在膝盖上——地契、备忘、备案文书复件。纸页边角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折痕处泛着软白。她伸手把地契的边角抚平,再把备忘叠在上面,最后把备案文书压在最上面,三样东西叠成一摞,像三个叠在一起的人影,在她膝盖上各自分担着不同的重量。
庭审前三天,翠莲没有再出门。她把铺子关了两天,把家里和偏院都安置妥当,该交代的事交代完,做好了一切准备。第七天的早上,天刚蒙蒙亮,她把三样东西揣进怀里,穿上那件靛蓝棉袄,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周大勇已经把马车套好了,车板上铺了一条旧毡毯。他站在马车旁边等了一会儿,看见她出来什么也没说,伸手扶着她上了车板。翠莲上去之后在毡毯上坐下,然后把衣裳前襟整了整,把叠好的地契按了按。马车出了巷口,往县城的方向走去。街口那棵老槐树上的告示还在,白纸边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露出一角红印,在晨光里微微反着光。
马车出了镇口之后沿着土路朝县城方向走。路两边的麦田已经被收割了大半,只剩下些茬子立在土里,灰黄一片。风从空旷的田地上直直灌过来,吹得翠莲头巾的边角扑在脸上。她用手按住头巾,没有把目光从那片收割过的田野上移开。收割后的田野整齐地铺展到天际线,每一道田垄都笔直地延伸向远处,缝隙间裸露着新鲜的深褐色泥土,像一页刚刚被翻开又翻过去的书,里面的字迹还留有温度和湿度。她想着庭审的时候该说什么,想着孙德厚坐在对面会怎么回答,想着那个退下来的老文书会替孙家说什么话。那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堆还没有筛完的谷子,她只能暂时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路和两侧褪了色的田野上,等到了县衙再把它们重新理一遍。周大勇坐在前头赶车,没有回头,肩膀的轮廓在晨光里稳稳地撑开灰蓝色的衣料,像一道正在前行的门框。翠莲看着她面前那道轮廓,伸手在衣服外面按了按怀里那三样东西的位置,纸页的边缘隔着布料印在她掌心里,硬硬的,微微有些硌人,像刚合上的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