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王府、商会三方印,转运司原栏空白。曹文举要求先补印,宁知微提前写好的验粮规则却规定:未看内层不得确认粮况。
陶婶第一个下地。
曹文举皱眉:“厨娘也算验粮人?”
“她救火时咬开过三十多袋粮。”老魏说,“你咬过几袋?”
曹文举没有答。
第一囤外层米色正常,内层略潮,无霉味。第二囤同样可食。第三囤打开后,一股酸热气立刻涌出,囤心粮粒已经发黑。
转运司文书写的是“全部官粮”。
若不验便整批接管,坏粮也会按好粮入账,日后又多一笔亏空。
曹文举身后一名粮吏忽然上前,抓起第三囤的好粮样便往官袋里倒。
老魏按住袋口:“还没编号。”
“官差取样,无需你同意。”
“取走哪一把,回来便能说哪一把。囤心黑成这样,你只拿表层好米,明日公文是不是全囤上好?”
粮吏甩开他的手:“苦役也敢碰官差?”
断指矿工站到老魏旁边:“他不是苦役,是证人。”
十名暂留债工陆续上前,却没有围人,只把昨夜各自搬过哪一囤、哪条车道说出来。有人记得第四囤用黑线封口,有人记得第六囤曾换过两次麻袋,还有人看见许先生让守卫把好粮从一囤表面倒到另一囤表面。
他们的口供并不完全一致。
苏听澜没有让人统一说法,只让马三宝按姓名逐条记录。相同之处画圈,不同之处保留。曹文举若想挑一句矛盾否定所有证词,旁边两百多人都能看见他如何挑。
“粮样分四份。”苏听澜道,“囤面、囤心各取一把,混匀后再分。王府、顾营、商会、转运司各一袋。袋口编号由四方分别写,谁都不能带走未编号样粮。”
曹文举道:“王府不是官署。”
“商会也不是,债工更不是。”
“那为何都能留?”
“因为过去只有官署留样,粮才少成这样。”
人群没有起哄,却齐齐看向曹文举手里的文书。官印仍是真的,信任却不会因印落下便自动回来。
粮吏最终把那把好米倒回木盘,等四方混样。
第四囤验到一半时,入口内传出石块滚动声。顾营军士以为有人从暗道抢粮,立即列阵。顾昭宁却没有带人冲下去,只先让所有百姓退到绳外,再命两名熟路债工辨声。
“不是脚步。”断指矿工听了一会儿,“水退后,旧木撑松了。”
顾昭宁派三人加固,未让大队进入。若按她以前的习惯,早已亲自提枪下地;如今她先问熟悉地形的人,再决定兵力。
苏听澜看见:“顾将军也会听短工的话了。”
“他说得对便听。”
“谁说你不会变?”
“没人说。”
“你自己一直这样想。”
顾昭宁没有接。她低头在加固木料清单上按了顾营印,又把笔递给断指矿工,让他以现场指认人的身份画下自己的简记。
矿工看着笔:“我只会画矿号。”
“那便画矿号。旁边由人写明是你。”
他画出七横两竖。这一次,没人因他留下标记便砍断手指。
苏听澜让人把第三囤分开:“好粮、次粮、霉粮三类称。能吃的发,能喂牲口的另记,彻底坏的当众销毁。每类都留样。”
曹文举道:“分类需官仓粮吏。”
“你的粮吏在哪里?”
“稍后到。”
“那便排在后面。”
转运司官差第一次真正站进队伍。
到午时,八囤只验完三囤。曹文举无法在众目睽睽下强运,也无法盖印承认未经清点的全部都是好粮,只能同意暂时维持原封,次日带粮吏再验。
他离开前看向顾昭宁:“顾将军今日借百姓挡官文,顾家老将知道吗?”
顾昭宁道:“我没有借谁。是他们自己来的。”
“人群最容易被煽动。”
“官印也一样。”
曹文举带人退走。
百姓没有冲仓,商会没有偷粮,顾营也没有拔刀。所有人按顺序看了封签、秤和第三囤的霉粮样。
苏听澜把当日四方清单交给顾昭宁:“现在你可以继续守。”
“为何?”
“昨夜是顾家军扣粮。今日是三方共同保管,二百多人知道粮在哪里、是什么样。”
顾昭宁接过清单:“若他们明日带钦差令来?”
“继续排。”
“钦差也排?”
“粮若只认官位,早自己进京了。”
顾昭宁难得笑了一下,很冷,却确实是笑。
女将军守住了粮。
靠的不是枪。
是她愿意在所有人面前,站进苏听澜排出的第一支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