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着“可弃”。
所谓“可弃”,不是已经死的人,而是事情败露后准备推出去承担全部罪名的人。
许茂名字后有可弃,顾谦后有可弃,雪仓死去的苦役头目后也有可弃。宁衡名字后原本写着“可用”,三年前被改成“已疑”,再往后便是宁家获罪日期。
宁知微找到父亲亲笔留下的一道反钩。钩旁只压出四个极浅的字:账有第二册。
主账仍不是全部。
苏柏名字没有在官员页,而在最前方“失联人”一栏。末次记录为十二年前腊月,地点失马谷,状态写“未见尸”。
苏听澜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先记页码。”
宁知微用蜡板刻下位置。没人因为苏柏可能活着便停下当前行动,也没人假装那四个字不重要。
谢红绡要找的红字十二页夹在账末。十二个代号中,七人标死,三人失踪,一人回楼,红十二后写着“待收”。她没有撕页,只把页角折成一个极小的三角,等宁知微完成复核。
“你守约了。”宁知微说。
“先别夸,等出去再说。”
就在这时,粮库北面传来第一次闸响。
粮只是遮掩。
这本账真正买卖的,是十二年来参与边境亏空的官员、将领、商人和北朔部族。
“找韩九功。”苏听澜道。
宁知微从后往前翻。韩九功名字没有出现,临渊转运使一栏却从他上任那年开始改用茶印。青茶照常,黑茶灭口,碎茶清仓。
他不在账上签名,却制定了账的用法。
谢红绡站在机关室门边,忽然道:“不对。”
“哪里?”
“许先生不在。”
白面具收账人本该带主账清仓,如今账匣还在,人却不见。粮库守卫也比她预计少了近一半。
谢红绡冲向北墙机关。
已经晚了。
石壁后传来沉闷水声。
旧河床上游的转运水闸被人打开,冬水沿废渠倒灌地下。第一股水撞进西侧低道,瞬间没过脚面。落闸同时下沉,把顾昭宁二十四人、苏听澜真队和粮车分在三个区域。
“上高处!”顾昭宁喊。
债工开始慌乱。有人丢粮往出口挤,有人被脚链绊倒。马三宝带旧部先把十九人推上装粮木台,自己留在水里继续砸最后两把锁。
拍卖台上方响起韩九功温和的声音。
“世子殿下既然来了,何不谈一谈?”
声音通过铜管传入地下,人不在近处。
陆沉舟刚从东井转到旧河床口,听见后停下。叶惊霜把传信筒交给他:“是网。”
“里面有多少人?”
“王府与顾营三十四,债工至少十九,黑市人员不明。”
韩九功继续道:“主账留在原处,我关水闸,放地下所有人离开。若动账,水会在两刻钟内淹过粮台。”
宁知微抱着主账,水已经到小腿。
顾昭宁一枪卡住落闸底部,军士轮流用肩顶住。苏听澜仍在指挥车队倒退,却发现旧河床入口也开始进水。
“他要的不是账。”谢红绡道,“是让我们在拿账和救人之间选。无论选哪边,他都能说另一边是王府害死的。”
铜管里传来第二个声音。
常福。
“世子,别管老奴!”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有人被打倒。
韩九功今夜不只清地下粮库。他的人持转运司查封文书闯入王府外院,抓走常福和七名留守旧部,又从另一条水道把人押到上游闸室。
陶婶因在旧河床验粮逃过一劫,何松和乌弥月被提前转进货栈密室,没有落入对方手中。
“一册账,换八个人和地下几十条命。”韩九功道,“殿下很会算,应当知道哪边更值。”
他不只拿命算账,还拿律法。
铜管另一端有人宣读转运司查封文书:王府私调顾营、勾结北朔王女、夜闯官仓、劫持合法债工。若地下死人,明日送往朝廷的奏报只会写靖北王府为夺账纵水杀人;若粮被运走,则写世子煽动军民劫夺国储。
“图、账、活口都在你手里,怎么写都行。”陆沉舟道。
“所以殿下更该学会适可而止。”
“你若真想让我止步,不会抓常福。”
“老管事知道太多旧事。今晚无论殿下是否来,他都该换个地方养老。”
韩九功语气始终温和,像亲自倒茶时一样。他不是临时被逼到杀人,而是早已把每一种结果写进文书。
陆沉舟站在水声里,右肩药布已经被冷雨打湿。
宁知微隔着落闸看向他。主账就在她怀里,父亲、苏柏、陆骁、三千匹马和十二年死人都在里面。
苏听澜没有催。
顾昭宁也没有。
所有人都等他做那个不能两全的决定。
陆沉舟抬头,对铜管说:“关闸。”
韩九功笑道:“先把账放回去。”
“账给你。”
宁知微手指一紧。
陆沉舟却看着被水困住的人。
“先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