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真打开帆布袋。
两本蓝皮账册没动。
那本包着黑油布的人口大账被他抽了出来,抛向柳凝霜。
柳凝霜单手接住。
她没有道谢,也没有急着把账收起来。
油布解开,黑皮账册被当场翻开。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
一页页名字、籍贯、年龄、卖价和去处,从她眼前掠过。
柳凝霜脸上没有明显变化。
翻页的速度却越来越慢。
墙角那个短发姑娘凑近一些,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她身体一颤,抬手捂住嘴。
“春梅……”
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她跟我关在一起,前天被他们带走了。”
另一名女人也拖着受伤的脚挪过来。
她看清账页上的字,脸色瞬间惨白。
“这里有我的名字。”
“他们写着……要把我送去煤窑。”
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散开。
有人抱住膝盖。
有人喊着同伴的名字。
还有人咬着袖口,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柳凝霜合上账本。
“别哭了。”
几个女人抬头看向她。
柳凝霜将账本重新裹进油布,塞进棉袄最里面。
“哭不能让已经被带走的人回来。”
“也不能让外面那些人伏法。”
她看向其中两个伤势较轻的姑娘。
“你们一人扶一个。”
“能走的走中间,脚上有伤的靠墙。”
“先出去。”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让地窖里的哭声慢慢停了下来。
几个女人开始互相搀扶。
短发姑娘抹掉眼泪,主动背起那个光着一只脚的女孩。
顾真侧身让开石阶,没有接管这支队伍。
柳凝霜点人、扶伤、排顺序,几句话便让所有人动了起来。
她没有等谁来救。
顾真推门时,她已经磨断麻绳,制住看守,还把地窖里的恐慌压在了能够控制的范围内。
这份镇定,足够让绝大多数人汗颜。
女人们陆续走上石阶。
柳凝霜留在最后。
经过顾真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外面那些人,都是你杀的?”
“嗯。”
“你不准备露面?”
“有人去报案就够了。”
顾真拍了拍帆布袋。
“我还有自己的账要交。”
柳凝霜看了一眼他被旧布蒙住的脸,没有继续追问。
“今天的事,我记下了。”
她转身走上石阶。
顾真站在原地,看着那头白发消失在杂物房昏暗的门口。
这个女人说的是“记下了”。
不是“谢谢”。
倒也符合她的性子。
天色渐亮。
柳凝霜带着几个女人走出旧院。
外围哨位已经空了。
只有被踩乱的泥地、丢在墙角的木棍,以及一路朝荒野延伸的脚印。
顾真通过移动映射确认前方没有埋伏,目送她们走上通往县城的大路,这才退回旧院的阴影里。
这个窝点能盘踞多年,地方上的关系未必干净。
柳凝霜没有去附近的治安点,也没有找公社。
她带着那些互相搀扶的女人,直奔县城人最多的红旗广场。
清晨的广场已经热闹起来。
骑着二八自行车赶去上班的工人从路边经过,进城办事的社员挎着布包,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正围在公告栏前看通知。
柳凝霜一行人的出现,很快引来不少目光。
她们衣服凌乱,脸上带伤。
其中两人连鞋都没穿齐。
短发姑娘背上的女人已经昏昏沉沉,脚背被冻得发紫。
“这些姑娘怎么了?”
“是不是遇上劫道的了?”
“快去叫公安!”
议论声刚刚响起,广场北面的路口便传来引擎轰鸣。
一辆县公安局的军绿色卡车从街口驶来。
柳凝霜看清车身,直接走到路中央。
司机猛踩刹车。
轮胎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卡车停在她身前不远处。
司机探出头,惊出一身冷汗。
“不要命了?”
“快让开!”
柳凝霜没有动。
车上的公安人员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怎么回事?”
“谁让你们拦车的?”
柳凝霜从怀中取出那本黑皮账册,高高举起。
白发被清晨的风吹起。
广场上的工人、社员和路人全都停下脚步。
“我叫柳凝霜。”
“返乡备考的知识青年。”
她的声音压过四周议论。
“我实名报案!”
“县城东郊黑市长期拐卖妇女。”
“这本账上,记着受害人的姓名、籍贯、卖价和去处。”
柳凝霜抬手指向身后的女人。
“我们这些人,全是证人!”
广场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议论声轰然炸开。
“拐卖妇女?”
“县城里还有这种地方?”
“把账拿出来看看!”
几名公安的脸色也变了。
为首的中年公安伸手想接账本。
“先把伤员送去医务室。”
“其他人跟我们回去,一件一件说清楚。”
柳凝霜没有马上交账。
“可以。”
“但账本必须先在这里登记页数。”
“上面的名字,也要当众确认。”
中年公安皱起眉头。
“你不相信我们?”
“这个窝点在县城东郊藏了这么久。”
柳凝霜看着他。
“我只相信不会同时闭嘴的这么多人。”
话音落下,围观人群里顿时有人叫好。
“姑娘说得对!”
“先登记!”
“这么大的事,谁也别想偷偷压下去!”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后面的人看不见,踮着脚往前挤。
几个早班工人甚至把自行车横在路边,堵住了广场出口。
柳凝霜这才上前。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本沾着血的人口买卖大账重重拍在军绿色卡车的车头上。
啪!
油布散开。
黑皮账本露了出来。
“这本账,谁敢压下去。”
柳凝霜一字一顿。
“我就带着所有受害人,一级一级往上告!”
中年公安低头翻开账本。
第一页,便是一串女人的姓名。
年龄。
籍贯。
卖价。
还有被送往的地点。
他翻页的手顿住了。
周围的人也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怒骂声瞬间压过整个广场。
“畜生!”
“十六岁的姑娘也卖?”
“这里还有俺们公社的人!”
“把买人的也抓起来!”
哭声、质问声和怒骂声挤成一片。
那本原本被藏在暗格最深处的人血账册,就这样被摊在了所有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