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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芦苇荡里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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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枫整个人被钉在原地,两条腿彻底使不上劲。

    “你蹲这儿至少一刻钟了。”

    顾真的声音平静极了。

    “看你脚底下,泥都踩出坑了。”

    顾枫脸白得跟纸似的。

    嘴巴一张一合,像条搁浅在岸上的鱼。

    “我……我就是……”

    “顾二狼让你来的?”

    顾枫的瞳孔猛地收缩。

    嘴巴闭上了。

    但他那张脸上写的东西,比亲口承认还清楚。

    顾真看着他这副表情。

    “亲切”地笑了一下。

    然后搭在肩上的手猛地往下一压。

    顾枫的膝盖“噗通”砸进冻土里。

    他还没来得及张嘴——

    “砰。”

    拳头砸在左颧骨上。

    力道沉得像铁锤夯桩。

    顾枫整个人往右歪倒,半边脸砸进芦苇茬子里。

    “一。”

    顾真弯下腰,右膝压上去,手抓住顾枫后衣领往回拽。

    “砰。”

    第二拳。正中鼻梁。

    鼻血瞬间飙出来,和着黄泥糊了满脸。

    “二。”

    顾枫两只手疯狂护着脑袋,嘴里发出含糊的嚎叫。

    顾真没往脑袋招呼。

    第三拳砸在肋骨上。

    顾枫弓成虾米,嘴巴张成“O”形,半天吸不进一口气。

    第四拳,同一个位置。

    “三,四。”

    数着数,不急不缓。

    跟刚才在院墙外头码石板一个节奏。

    第五拳落下去。

    顾真松了手,站起身。

    顾枫蜷在芦苇茬子中间。

    满脸血污,鼻梁歪了,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胸口疼得连嚎都嚎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

    顾真站在上方。

    低头看他。

    从褂子兜里掏出那块粗布手巾,不紧不慢地擦拳面上沾的血。

    “回去告诉你爹。”

    声音平稳。没有怒气,没有威胁的姿态。

    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下次再派人来,我不打了。”

    停了一拍。

    “我直接把人送到王支书那儿。就说顾家二房派人偷窥独居的兄妹住处,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家,你一个堂兄弟老蹲芦苇荡里盯着看。”

    顾真把手巾叠好,塞回兜里。

    “这话传出去,你自己想是什么名声。”

    顾枫趴在地上。

    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

    不是因为疼。

    是那句话。

    1977年,农村。

    一个大小伙子偷窥堂妹住处。

    这要是传开了,别说他顾枫,整个二房在这十里八乡都别做人了。

    顾真转身就走。

    步子不紧不慢,跟来时一样。

    走出五步。

    “对了。”

    头也没回。

    “你脚上沾的那坨屎,记得擦擦,滂臭。”

    芦苇荡里只剩顾枫一个人。

    趴在冰冷的泥地上。

    满脸是血,满鞋是屎,满心是恐惧。

    他用还能动的左手撑着地面。

    花了足两分钟才爬起来。

    弓着腰,捂着肋骨,一瘸一拐沿着荒路往南边蹿。

    跑了二十步又停下来。

    弯着腰,“哇”地吐了一地酸水。

    吐完了,扶着膝盖,歪着脑袋,小声骂了一句。

    “疯子……这他妈就是个疯子……”

    嘴里骂着,腿却跑得更快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到回去告诉爹,可紧接着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是:爹知道他被人按在地上揍了五拳,一拳没还手,那他在这个家里最后一点脸面也没了。

    可要是不说……

    顾枫捂着肋骨,满嘴血腥味,脑子里一团浆糊。

    ——

    茅屋。

    顾真推开门。

    白月遥正在给顾玲讲声母与韵母的拼读规则,声音柔和而耐心。

    顾玲低着头认真写字,铅笔尖在纸面上沙响。

    纸上的字比三天前稳了不少。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他出去了多久。

    顾真走到灶台边,舀了碗凉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擦了把嘴。

    靠在门框上。

    屋里暖黄的光打在妹侧脸上,顾玲写字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住下嘴唇,眉头微皱,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在刻碑。

    白月遥坐在旁边,右手食指点在教案的某一行上,等顾玲写完这个字再往下教。

    安静。

    暖和。

    顾真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转身出门,继续搬石头砌墙。

    太阳往西偏的时候,课结束了。

    白月遥布置了三页拼音抄写作业,收拾好帆布包起身。

    顾真送她到堤坝上。

    “顾同志,回去吧,不用送了。”白月遥停下脚步,微侧身。

    “好,路上当心。”

    白月遥点了下头,转身往知青点方向走去。

    旧军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帆布包随步伐轻轻晃动。

    顾真站在原地。

    等那道身影缩成远处一个小点。

    闭眼。

    意识切入脑中画面。

    白月遥沿堤坝稳步远去,四周无人。

    顾真把三块“活地图”逐一扫了一遍。

    堤坝,清。

    松树林,清

    芦苇荡。

    顾真的目光停住了。

    画面最边缘,几乎贴着他圈定范围的临界线。

    有一处芦苇秆子的倒伏方向不对。

    不是被风压倒的,风从北往南吹,那几根秆子却朝东倒。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西往东贴地穿过,硬生生把它们蹚倒的。

    顾真睁开眼。

    目光越过堤坝,落在对岸那片灰黄的芦苇荡深处。

    入眼只有枯秆子密匝匝挤在一起。

    风一过,沙沙响。

    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几根倒错方向的芦苇,像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顾枫是从南边来的。

    那几根秆子在东边。

    不是同一个方向。

    不是同一个人。

    顾真慢慢收回视线。

    日头已经沉到山脊后面了,余晖把水库面染成一片暗红。

    冷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卷着腐烂芦苇的气息。

    他转身往茅屋走。

    手插在袖筒里,步子稳当。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脑子里已经开始重新计算,三块“活地图”的覆盖范围,还差多少才能把整片芦苇荡吃进去。

    入夜。

    月亮被厚云盖得严实。

    水库面上黑得像一口深井。

    芦苇荡最深处。

    枯草无风自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刚贴着地面爬过。

    一道瘦长的影子,从倒伏的芦苇丛间慢慢直起身来。

    没有脚步声。

    没有呼吸声。

    那道影子在黑暗中站了片刻。

    头微偏向水库对岸,茅屋的方向。

    然后无声无息地融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只有那几根被蹚倒的芦苇秆子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片荒野的气味。

    像是劣质肥皂。

    又像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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