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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一节课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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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玲咬死了下嘴唇。

    铅笔尖触纸。

    一横。稳住了。

    一竖。没歪。

    一撇。下去了。

    最后一点落下。

    歪。

    但成型了。

    纸面上那个字——能认出来。那是”玲“。

    顾玲盯着那个字。

    整个人僵在原地。

    半晌。

    眼睛里有什么亮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完整整地写在纸上。

    ——

    院外。

    顾真把一块石板嵌进缺口,拍实黄泥。

    歇口气的工夫,精神力切入监控画面。

    俯视角度,堤坝无人,松树林寂静,通往知青点的野路空荡。

    他把视角拉回茅屋方向,窗户透出两个人影的轮廓,白月遥的身体比刚进屋时松弛了不少。

    然后他看见了。

    翻教案的间隙,白月遥右手又按了一次胃部。

    这次按的时间更长。

    按完之后,她把手缩进袖筒里。整个人往前微佝了一下。腰板很快又挺直了。

    顾真搬起下一块石头。

    手指冻疮未愈,知青点住处漏风,取暖不够。

    反复按胃,长期饥饿,消化已经出了问题。

    帆布包带子断了用麻绳系,拿不到基本物资补给。

    一个从沪上下来的知青,条件再差,不至于差成这样。

    除非有人在卡她的份额。

    临近中午。

    顾真背对着门口,从空间里取出三块杂粮面饼和一小罐猪油渣。

    粗布裹了,拎进屋搁桌上。

    ”中午别走了,将就吃口。“

    白月遥摇头:”不用,我带了——“

    ”月遥姐你吃这块!“

    顾玲已经把面饼掰成了三份。

    最大的那块差不多是另两块的两倍。

    小丫头把它硬塞到白月遥手边。

    仰着脸,眼睛亮的。

    ”你教我写字手冷了,吃多点暖和。“

    白月遥手指碰到面饼边缘。

    停了一瞬。

    拿起来。

    咬了一口。

    咀嚼的动作规矩。

    很慢。

    但腮帮子的肌肉微颤了一下。

    那是真饿了的人才有的反应。

    顾真站在门边。

    看着她吃完整块饼。

    最后用指腹把掌心的碎屑粘起来,送进嘴里。

    他靠着门框。

    这姑娘在知青点的日子,比他最差的预估还要糟。

    显然是被人有意饿着的。

    下午。

    课结束了。

    白月遥布置三页拼音抄写,收拾帆布包起身。

    顾真送她到堤坝上。

    走出二十步,白月遥回头冲他点了下头。

    顾真站在原地。

    等身影缩成一个小点。

    闭眼。

    切入监控。

    白月遥沿堤坝稳步远去。

    他跟着画面扫两侧地形。

    扫到堤坝南段的时候。

    顾真脚步顿住。

    画面里的泥地上,有一处明显的凹陷。

    不是动物蹄印,是人的鞋底纹路,方向从芦苇荡内侧延伸出来,踩上堤坝硬土后消失,印子边缘没被风沙填平。

    按照痕迹显现应该是今天的。

    顾真睁开眼回头望向对岸那片枯死的芦苇荡。

    映入眼帘里只有灰黄的枯杆子密匝匝挤在一起,什么都看不见。

    他回到茅屋。

    关上门。

    也许明天得重新跑一圈。

    把覆盖范围往芦苇荡腹地再推五十步。

    入夜。

    月亮被厚云捂得死的。

    顾家西院,黑灯瞎火。

    院墙根底下,一个佝偻的身影贴着墙摸过来。

    李铁栓。

    左手拎着半桶猪圈阴沟里舀的冻臭水。

    水面浮着发黑的烂菜叶和猪粪渣子。

    他用左手扒住墙头,脚蹬石缝翻了进去。

    铁桶磕了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贴墙僵了三秒。

    正屋那边没动静。

    连狗叫都没有。

    李铁栓无声地咧开了嘴。

    摸到院西角的地窖口。

    掀开草帘。

    木架子上码着五六十棵过冬大白菜,几筐萝卜。

    二房撑到开春的蔬菜储备,全在这了。

    半桶冻臭水从最上层淋下去。

    ”哗——“

    浑浊的脏水顺着白菜垛的缝隙往下渗,灌进每一棵菜紧包的菜心里。

    李铁栓把桶倒干净,原路翻墙。落地、猫腰、消失。

    地窖里,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会在天亮前把那些脏水冻成冰碴子,撑破每一片菜叶的细胞壁。

    等二房的人下来取菜时,一窖烂菜,一棵都救不回来。

    ——

    茅屋。

    灶火噼啪响,顾真往里添了一根干柴。

    又用监控画面扫了一圈。

    水库四周,堤坝上下,芦苇荡边缘。

    一切平静。

    那个白天出现在堤坝南段的脚印,被夜风吹了大半天,脚印痕迹再也找不到了,但它的脚印的纹理样式,脚印的大小,全刻在顾真的脑子里。

    炕上传来细微的翻身声。

    顾真偏头。

    顾玲侧躺着。

    呼吸匀称。

    枕边摊着一张草纸。

    上面写满了歪扭扭的”玲“字。

    大的,小的,深的,浅的。

    足有四五十个。

    最后一排的笔迹比第一排稳了不少。

    顾真看着那些笨拙的字。

    嘴角往上翘了一分。

    压不住。

    他收回目光。

    灶火映着半边脸。

    窗外,夜裹着水库。

    芦苇荡深处,夜鸟叫了两声。

    又归于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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