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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赌鬼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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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盖窝里像是被人灌了冰水。

    他一把抓起炕头上那件挂满老油垢的破黑棉袄,两只胳膊慌乱地往袖筒里乱塞,披在肩膀上就往门外走。

    “大半夜的你诈尸啊!又往哪疯跑!”

    里屋布帘子一掀,王桂花探出个顶着鸡窝头的脑袋,一双三角眼里满是刻薄的火气。

    “屎憋的!去茅房!”

    顾大虎连个正眼都没给她,粗鲁地扯开门把手,一头撞进了院子里能把人脸刮掉皮的冷风中。

    他没去茅房。

    他缩着脖子,一溜小跑躲到院墙角落那堆枯柴垛子后头,借着墙根挡风,哆哆嗦嗦地从袄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劣质烟叶纸包。

    右手两根粗糙的手指头捏了一小撮干烟丝,往裁剪好的报纸块上一铺。

    手抖得太厉害,烟丝洋洋洒洒漏了一大半在鞋面上。

    好不容易卷好一截歪歪扭扭的旱烟。他抽出火柴。

    “嚓。”没着。

    “嚓!”第二下用力太猛,火柴杆当场拦腰崩断了。

    顾大虎的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额头上硬生生被冷风逼出了一层冷汗。

    就在他抖着手摸出第三根火柴的当口。

    院门外头,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阵动静。

    不是乡下庄稼汉穿的软底千层布鞋踩在泥巴上的那种闷闷的“扑扑”声。

    而是一双硬邦邦的皮鞋跟,砸在冻得结实、满是碎冰碴子的黄土路面上,发出的那种不紧不慢、却极有分量的声响。

    “嗒。”

    “嗒。”

    “嗒。”

    节奏慢得让人心里直发毛。

    这大寒九冬的半夜,十里八乡的穷泥腿子全缩在热炕头上。谁穿得起皮鞋?谁又有那个闲情逸致在他们老顾家的大门外头溜达!

    顾大虎手里那根好不容易卷好的旱烟卷,“啪嗒”一下掉进了烂泥坑里。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就像是被人迎面擂了一口大钟。一个比阎王爷还要命的名字,顺着那皮鞋声,一脚一脚地踩上了他的天灵盖。

    顾大虎屏住呼吸,后背死死贴住粗糙的土墙皮。

    眼珠子瞪得溜圆,透过枯柴的缝隙死死盯着那扇没锁死的老木院门。

    皮鞋声在木门外停下了。

    没有叫门,也没有急促地拍打。

    只有一只手,极其随意地搭在了院门的木插销上。

    “吱呀——”

    木门被不急不缓地推开了一大半。

    冷风裹挟着地上的碎叶子,打着旋儿卷进了院子。

    一个人影,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跨过了门槛。

    月光恰好在这一刻从厚重的铅云缝隙里漏下来小半寸,冷冷地劈在来人的身上。

    这是个中等个头的男人,身上套着一件在这年月极其罕见的高档风衣。

    料子挺括,扣子扣得严丝合缝。

    他的两只手从容地背在身后。

    脸上的皮肤白净得不像是风吹日晒的庄稼人,两道极浓的眉毛底下,长着一双细长的、微微眯起的眼睛。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那张脸上,此刻正挂着一抹极其温和、甚至可以说是和颜悦色的浅笑。

    就像是过年走亲戚串门的大户人家,透着股随和劲儿。

    可顾大虎看清这张脸的瞬间。

    他两条腿里的骨头仿佛被人抽走了一般,“扑通”一声,膝盖重重磕在柴垛子后头的冰块上。

    “姚……姚……”

    顾大虎的嗓子眼里像塞进了一把滚烫的干沙子,上下嘴皮子疯狂地打着磕绊。

    他死死抓着身边的木柴,拼尽全力撑起那副抖成一团的软骨头,拖着步子一点一点从阴影里蹭了出去。

    “姚大队长。”

    这四个字,他是用尽了肺管子里最后一丝底气挤出来的。

    来的人,正是县城大队保卫科的实权人物,地下赌场的掌盘子。

    二狗子的亲大哥,笑面虎——姚家天。

    姚家天没有立刻搭理他。

    他站在院子正中央,低下头,借着月光极其挑剔地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擦得锃亮的三接头皮鞋。鞋帮上沾了点顾家院子里的脏泥。

    他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皱,抬起右脚,在旁边一块干净的青石板上,慢条斯理地蹭了蹭鞋底。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抬起头,那双带笑的细长眼睛慢悠悠地扫了一圈大房这寒酸破败的院墙。

    “虎哥。”

    姚家天的嗓音温润浑厚,不急不躁,“你这分了家,院子里看着倒是冷清了不少啊。”

    他没有兴师问罪,也没有横眉怒目。

    就是这种极其随意的拉家常,让顾大虎觉得脖子上被套上了一根无形的浸水麻绳,正在一点一点收紧。

    “大、大队长。”顾大虎弓着腰,像条讨食的老哈巴狗一样凑到跟前,甚至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这大半夜……您……您怎么贵步临贱地,亲自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了?”

    “咕咚。”顾大虎极其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干唾沫,“是不是……是不是家明兄弟他……”

    姚家天的嘴角依旧向上扬着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松开背在身后的双手,极其自然地掸了掸中山装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哦,你问家明啊。”

    姚家天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被夜风一吹就会散。

    “那小子今天中午时候,兴奋地跑来找我。跟我说,虎哥够意思,不仅记着那一百块钱的旧账,还十分仗义地给他指了条吃白食的肥羊明路。”

    姚家天往前走了一小步。

    皮鞋踩碎了一块结冰的黄泥。“咔嚓”一声脆响。

    “我这人呐,最讲究规矩。我寻思着,弟弟难得办件正经事,我特意在县城的国营饭店切了两斤猪头肉,烫了一壶好烧酒,坐那儿等他凯旋。”

    姚家天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放大。但他那双盯着顾大虎的眼睛里,却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温度。冷得像两口常年见不到底的深井。

    “可是虎哥啊。”

    姚家天突然伸出修长的右手,极其轻缓地,搭在了顾大虎那件满是酸臭油垢的黑棉袄肩膀上。

    五根手指虽然没有用力,但在落肩的那一瞬间,顾大虎的双腿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地一软,腰身直接塌下去半截,差点当场跪在这泥地里。

    “我这酒啊,热了三回,凉了三回。”

    姚家天脸凑近了半寸,声音突然压低,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针,顺着顾大虎的耳膜往脑仁里扎。

    “家明他……没回来。”

    “我弟弟,连个活人的响动都没给我留一个。就这么在你们这十里八乡的巴掌大地方,人间蒸发了。”

    顾大虎只觉得天旋地转,呼吸在胸腔里彻底卡死。

    姚家天那张脸近在咫尺。他看着顾大虎煞白如纸、布满惊恐的老脸,手指轻轻在顾大虎肩头的布料上弹了两下。

    “虎哥,你是在这地界上混了几十年的地头蛇。你见多识广。”

    姚家天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肝胆俱裂的、吃人不吐骨头的阴戾。

    “你受累教教我。”

    “在这穷得连个鬼影子都打不出两个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路数的通天大佛——”

    “能有那个胆子、也有那个能耐。留得住我姚家天的亲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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