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24章 王支书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支书啊!我退钱也成啊!”王桂花猛地一拍大腿,“可顾真刚才说的是他自己断亲!他断的是他自己个儿,又没说带着顾玲!顾玲可还是咱大房没分出去的人!李铁栓要人,让他把顾玲拽走顶债不就结了!”

    这话一出口,院墙外头接二连三响起了倒吸凉气的抽气声。

    “这王桂花是真不要脸啊……”

    “拿亲侄女当牲口卖,出了事儿还要把小丫头往火坑里推,这还是人干的事儿吗?”

    可王桂花充耳不闻,挺着那粗壮的水桶腰,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眼观鼻鼻观心。

    王德贵气得胡子一阵乱抖。他调解过这么多扯皮的事,像大房这种卖了人还倒打一耙、想白捡便宜的无赖,真叫人反胃。

    “这笔钱,我一块儿扛了。”

    没等支书发火,顾真那冰冷的声音横插了进来。

    王德贵转过头看他。

    “二百八十块,一分不少,我扛。”顾真的脸上一片冷肃,“但断亲文书上,必须写明,是我和玲子两个人,一起跟顾家大房断得干干净净。”

    王德贵深深地看了顾真一眼。

    一个十七岁的后生,明知前路是死胡同,还敢眼皮都不眨地揽下二百八十块的泼天巨债。不是为了自己装蒜,单纯就是为了彻底护住身后那个瘦弱的妹妹。

    老支书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有骨气的,没见过这种把命和钱全豁出去、只为一个“护”字。

    “成。我给你立据。”

    王德贵不再废话,从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和一个硬皮本子。

    他大步走到八仙桌前坐下,翻开本子,下笔如飞。

    两份文书。

    第一份,《欠条》。清清楚楚写明顾真欠李铁栓见血费一百块、欠顾大虎退彩礼及折现八十块、欠顾洪断腿医药费一百块,共计二百八十块。限期一个月内还清。

    第二份,《断亲书》。

    王德贵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压着力道。

    “……自即日起,顾真、顾玲兄妹二人,与顾家大房彻底断绝宗族关系!生老病死,各不相干!穷通富贵,互不牵扯!大队支书王德贵作保见证。”

    写完,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拍。

    “都过来,签字按手印!”

    王桂花两手哆嗦着把欠条捧起来,从头到尾数了两遍金额,生怕少了一个零。

    确认数字分毫不差后,这才迫不及待地沾了印泥,狠狠按下了自己的大拇指印。

    顾大虎也跟着盖了戳。

    轮到顾真了。

    他走到桌前,连印泥都没沾。

    他抬起右手,直接凑到嘴边,狠狠一口咬在自己的大拇指肚上!

    牙关发力,皮肉崩裂,一颗饱满暗红的血珠子瞬间从指缝里冒了出来。

    顾真面无表情地把血淋淋的大拇指,“啪”的一声重重摁在《断亲书》的落款处!死死往下压实!

    一个鲜红刺眼的血手印,永远留在了那张泛黄的纸面上,像是一道铁打的封印,生生砸断了他与大房的所有牵连!

    王桂花见他摁了印,生怕他反悔,一把将那张欠条薅进怀里,跟护着命根子似的贴肉揣好。

    她转过身拉顾大虎,没走两步,又回过头冲顾真阴阳怪气地啐了一口:“你小子记清了!一个月!到期你要是掏不出这二百八十块钱,别怪老娘扒了你兄妹俩的皮!”

    由始至终,一直缩在院墙阴影里看戏的顾二狼,这才慢悠悠地把手里的旱烟袋磕了磕灰。他看着按完血印的顾真,装模作样地摇着头,发出一声满是“痛心疾首”的长叹。

    “唉,这孩子啊……就是个不知好歹的命啊……”

    那声音不高不低,虚伪得令人作呕。

    顾真眼皮都没撩他一下,全当是狗吠。

    王德贵收好文书副本,将属于顾真的那份《断亲书》折了两折,递过去。

    “拿稳了。”

    顾真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贴身揣进了粗布褂子最里层的兜里。

    “顾真呐,村尾水库边上有间公家的茅屋,早年看守用的,现在空着了。你带着你妹子先去那落个脚对付几天。”王德贵背起手,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些人情味儿,“回头要是揭不开锅了,来大队部找我。”

    顾真定定地看着这位老支书,双腿并拢,腰板往下深深弯了一个大弧度。

    “这情分,顾真记住了。谢王支书!”

    王德贵摆摆手,叹了口气,背着手踏出了院门。

    看热闹的人群也随之作鸟兽散。偌大的顾家老院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顾真转过身。

    十五岁的顾玲,还像只受惊的猫仔子一样蹲在泥地上。

    她的膝盖上全是被黄土磨出的红印,细弱的手腕上那圈骇人的青紫色在灰天底下扎眼得很。

    顾真走到她跟前,弯下腰,伸出那双宽厚的大手。

    “玲子,走,哥带你回家。”

    顾玲抬起那张哭得花糊的小脸,愣愣地看着哥哥,随后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被顾真一把拉了起来。

    兄妹俩没有回头看这间吃人的老屋一眼。他们并肩顺着那条坑洼的黄土路,一步、一步地往村尾的方向走去。

    到了村尾。

    水库边上那间茅屋破得漏风。

    三面摇摇欲坠的土坯墙,一面靠水湿气极重。

    屋顶的枯茅草早就朽了,抬头能看见天光。

    半扇烂木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发出凄厉的“嘎吱”声。

    屋子里头,除了一张用土坯砖垒出来的矮床和一堆发了霉的烂稻草,连个喝水的破碗都找不着。

    顾玲站在门口,看着这四面透风的窝棚,刚憋回去的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吧嗒吧嗒往下掉。

    “哥……”她使劲拿粗糙的袖口抹着眼睛,可怎么擦都擦不干,“二百八十块钱啊……咱怎么还得起?那么多钱,就是把命卖了也挣不来啊……哥,是我这个病秧子拖累死你了……”

    顾真静静地走到她跟前。

    他抬起那只按过血印的大手,用指腹轻柔地一点点擦掉妹妹脸颊上的混着泥巴的泪水。

    “玲子,别哭。”

    他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在意识深处的玄灵空间里,那几百吨白花花的精大米、上万件崭新的军大衣、成箱成箱能救命换钱的进口特效药、甚至是一口口装满五千万等额金条的皮箱……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黑土地上。

    这些,随便倒腾出指甲盖大小的一丁点,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就是碾压一切的核武器!

    顾真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门外呼啸的水库冷风和灰沉沉的天空。

    风刮在脸上很冷,可他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却亮起了一团灼人的野火。

    “二百八十块算个屁。”

    顾真低下头,定定地看着妹妹,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信哥。从今往后,没谁能再欺负咱俩,这辈子,哥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