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个多小时。那张图上画的是一个理想中的宿舍空间改造方案，细节到位，比例精确，尺寸标注一个不差，但老师说的“情绪“她确实没有想过。
敬如花从食堂回来的时候路过她身边，瞄了一眼桌上的图纸，停下脚步。
“你画的？“
“嗯。“徐貌美有气无力，“被毙了。老师说缺少情绪。“
敬如花站在她身后看了看那张图，然后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了一页下来，放在图纸旁边。那页上画着一个速写——用圆珠笔勾的，线条简单，但画出了几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桌子上画着几个圈圈代表碗碟，旁边空白处写了一句：“有人的地方才有情绪。“
徐貌美看着那幅速写，忽然明白了。她第二天重新画了一张改造方案，不再只是冷冰冰的尺寸标注和布局图，而是加了几个示意的生活场景——窗台上放了一排小盆栽，门后的洞洞板上挂着不同颜色的包包，书桌区域画了几个认真读书的小人轮廓。她交上去的时候老师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批了四个字：“这次对了。“
徐貌美回来把那幅速写贴在画板背面，谁也没告诉，但敬如花后来整理笔记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笔迹出现在徐貌美的画板后面，只是弯了弯嘴角，没点破。
真正让“敬如花碎碎念“在308宿舍封神的，是开学第四周的一个深夜。
那天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刘美美在宿舍群里转发了一条消息，说她刷到了校园贴吧里那个“早上唱歌的神仙“帖子下面的最新回复，有个人在下面评论：“我住三楼，每天被吵醒但确实好听。不过她能不能换个时间？七点以后不行吗？“
刘美美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正躺在宿舍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了十几秒，把手机放下了。
“怎么啦？“王美艳在上铺问。
“有人嫌我太吵。“刘美美的声音很轻，“说是每天被吵醒。“
宿舍里安静了片刻。王美艳立刻翻起来要看手机：“谁说的？哪个ID？我去跟他理论。“
“别。“刘美美拦她，“人家也说得有道理，六点半确实早……我本来也没想吵到别人，是我自己非要练声。“
“你那是练功课！正事！“
“正事也不能吵人家睡觉啊。“
刘美美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没再说话。王美艳还要再讲什么，被陶漂漂伸手轻轻按了一下胳膊。宿舍重新安静下来，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沉闷。
十点多熄了大灯，只有敬如花的台灯还亮着。她坐在床上，膝上摊着笔记本，拿笔写了一会儿，然后撕了一页下来，下床走到刘美美的床边，轻轻放到了她的枕头边上。
刘美美还没睡着。她摸到那张纸，凑近手机屏幕看。
敬如花的字迹在微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刘美美，今夕帖上有客云'六点半太早'。此语虽不甚悦耳，然有一真义在焉：汝之声，已为多人所记、所属、所议矣。一人见一隅，百人见百隅，众声喧哗之中，独汝之声清澈如故。明日可试唱晚些，或换个柔曲。让那客亦知，此声不只是六点半有，而是一日之中，皆有可闻之时。“
刘美美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翻了个身，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翻回来。她在黑暗里朝敬如花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声：“如花，谢谢。“
敬如花那边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嗯。“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刘美美照常去了阳台。但她没有唱高亢激昂的咏叹调，而是轻轻哼了一首温柔的中文老歌，《在水一方》的旋律在晨光里缓缓流淌，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像羽毛拂过水面。她哼完的时候，对面三楼的窗户照常开了，但这次传过来的不是喊话，是一段掌声，不大，但清晰。
刘美美回到屋里，发现敬如花的床头多了一张新的便签纸，上面只有四个字：“此谓双赢。“
刘美美把这张便签也收进了抽屉，跟之前那张放在一起。
一个星期之后，敬如花的笔记本写完了。
那是周五的晚上，她坐在床上翻到最后一页，把最后几行空格填满，然后合上本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四百页的笔记本，从封皮到封底，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完整的段落，有零散的碎片，有给每个人写的纸条的底稿，有随手画的小画，有摘抄的诗词，有她自己拟的小说章节标题和粗略的人物设定。
她翻完的时候，刘美美正好端着泡面从她旁边经过，探头一看：“写完了？“
“嗯。“
“这么快？！“刘美美把泡面放在桌上就凑过来了，“这才开学一个月吧？“
“一个月零四天。“
“一个月零四天写完了四百页的本子，你每天写十几页？“
“差不多。“敬如花把本子合上，拿了一根新的橡皮筋把封面包好，“积少成多。“
“里面都写了啥？我看看呗！“刘美美伸手去够。
敬如花把本子抱在怀里，往床里缩了缩：“初稿，概不外借。“
“你刚才不是还说以后出书了给我们看吗？“
“出书是定稿，这是毛坯。“敬如花正经地说，“毛坯不能给外人看。“
“我是外人？！“
“目前版本阶段，所有人都是外人。“敬如花把本子锁进了自己的小柜子里，钥匙收进口袋，“等我把里面的东西整理成正式的文稿，第一个给你看。“
刘美美盯着那个上了锁的小柜子，瘪了瘪嘴：“你什么时候整理？“
“大概……下个本子写完的时候。“
刘美美算了一下她一个月写四百页的速度，绝望地哀嚎了一声：“那要等到猴年马月！“
敬如花从床上探出身来，认真地看着她：“美美，你知道什么叫等待吗？“
“什么？“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刘美美愣了两秒：“你又在念诗。“
“告诉你等待是美好的。“敬如花说完躺了回去，从枕头下面抽出了一个新的空白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扉页上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308纪事·卷二“。
刘美美看着她打开新本子在第一页写下日期和天气，然后在纸页的左上角画了个小小的太阳，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熨平了。她端起泡面回到了自己床边，一边吸溜面条一边看着敬如花安静写字的侧影。
宿舍里的其他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王美艳和陶漂漂在讨论一道解剖学题目，江倾城和凌天仙在看下周的课表，徐貌美在画板上修改宿舍的第三版改造方案，李想在笔记本电脑上写着什么稿子，贝好美和鲁倾国坐在鲁倾国的床上听一段新录的钢琴曲。
敬如花的新笔记本翻开的第一页上写着：“九月三十日，晴。第一卷毕，第二卷始。308诸君日常如旧。美美夜食泡面，漂漂与美艳议股骨颈角，倾城与天仙排课表，貌美改图至夜阑，李想敲字如飞，好美倾国在侧听琴。余坐床上，记之如常。世间烟火气，大抵如此。“
她写完这一段，搁下笔，抬头看了一眼满屋子各做各事的女孩们，然后弯了弯嘴角，把新笔记本放在床头，关掉了台灯。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刘美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如花，你第二卷第一页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你告诉我嘛！“
“等第三卷写完了，我把第二卷借你看。“
“又是等！你这'等待'要等到什么时候！“
“'路漫漫其修远兮。'“
“你又念诗！“
“'吾将上下而求索。'“
“如花——！“
“睡觉了。“敬如花把被子拉过头顶，声音从被子里透出来，闷闷的但带着笑，“晚安，美美。“
“晚安。“刘美美哼了一声，也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亮挂在香樟树梢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落在敬如花床头那个深蓝色的新笔记本封面上，把“卷二“两个字映得泛着微光。
敬如花已经闭上眼睛了。但她脑子里还在转，那是今天晚上最后一段还没有落笔的素材——刘美美说“你告诉我嘛“的时候眉毛皱起来的样子，像一只委屈的小猫。她想着明天早上起来要把这个细节补上，添在“卷一“那本已经锁进柜子的笔记本里最后一页的背面空白处。
不急。日子还长着。她有的是时间和纸张，慢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