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心满满地写了泰罗和法约尔的名字，然后写着写着发现不对，她把法约尔的十四条原则安在了泰罗头上，又把泰罗的工时研究安在了法约尔头上，写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把人搞混了。她冷静地停了笔，重新读了一遍题目，然后决定将错就错——反正老师阅卷又不认识她。
她在结尾加了一句“以上两种理论在实践中往往互为补充“作为圆场，然后大义凛然地翻到了下一页。
最痛苦的可能是李想。新闻学概论的机房里有三十台电脑，每台屏幕上都是一份在线试卷，客观题系统自动批改，主观题等待老师人工阅卷。李想前面的选择题做得还行，但从多选题开始她发现自己的知识储备出现了明显断层——“以下哪些属于新闻的基本特征““舆论监督的功能包括哪些““新闻真实性在融媒体时代面临的挑战“，每一道她都似曾相识，每一道她都拿不准。
她盯着屏幕上“请简述新闻客观性原则的内涵及其现实困境“这道题，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脑子里的“倒金字塔结构“和“5W1H“混成了一团浆糊。她终于敲了几行字，中途删了三次，最后交出去的答案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屏幕上弹出成绩单的时候，李想看着“68分“的红色数字，沉默了很久。她旁边的座位上，一个男生交了卷屏幕上是“92分“，吹着口哨走了出去。李想把头埋进了胳膊里。
十一点二十分，食堂三楼靠窗的大圆桌前，人陆续到齐了。王美艳第一个冲进来，书包往椅子上一甩就瘫在了桌上，像一块被抽了骨头的布。
“别问，问就是凉了。“
紧随其后的陶漂漂在她旁边坐下，神色如常：“你哪道题不会？“
“哪道题都不会。“王美艳翻了个白眼，“苯环那个我还是你考前给我讲过的，但我就记得是亲电取代，机理全忘了。“
“那你填了吗？“
“填了。我把你讲过的那段话默写了一小半，剩下的一半靠想象。“
陶漂漂沉默了片刻：“……你想象了什么？“
“电子跑来跑去的样子。“
“那你可能拿不到分。“陶漂漂语气平静如念诊断报告，“但比空着强。“
刘美美跌跌撞撞地来了，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巴赫、维瓦尔第、亨德尔……我写了巴赫、莫扎特、周杰伦，然后莫扎特我划掉了，周杰伦没划。“
“所以你交上去的答案是巴赫和……周杰伦？“敬如花端着餐盘走过来。
“对！“刘美美悲愤交加，“我当时脑子绝对是短路了！我还想用周杰伦的中国风解释巴洛克的装饰音风格！“
敬如花把她那份餐盘推到她面前，里面多加了一份红烧肉：“吃吧。吃饱了就不记得周杰伦了。“
江倾城和凌天仙一前一后到了。江倾城的表情介于哭笑不得和自暴自弃之间：“我把皮亚杰的四个阶段写成了'感知运动、前运算、后运算、形式运算'，中间那个'具体运算'被我吃了。“
“我把法约尔和泰罗合并了。“凌天仙放下书包坐下来，“我创造了一个管理学的新流派，叫泰约尔主义。“
“那挺好的，“王美艳有气无力地从桌上抬起脸来，“你开宗立派了，以后教科书上要写你的名字。“
凌天仙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没好意思笑出来。
徐貌美也到了，神情轻松许多：“除了理论有一道题把明度纯度饱和度写混了以外，手绘我自我感觉还行。“
“写混了是小事，“王美艳虚弱地摆摆手，“至少你没把巴赫写成周杰伦。“
“我也可以写周杰伦的，“刘美美哀嚎，“我为什么写了莫扎特！“
“莫扎特比周杰伦像正确答案，“敬如花认真分析，“但周杰伦比莫扎特有名，阅卷老师看了可能还会心一笑。你已经做出了最优选择。“
“你是在安慰我吗？“
“我在分析你的答题策略。“
“……谢谢。“
最后来的是李想。她端着餐盘走过来，表情灰败，坐下来之后一句话不说，只是安静地拆筷子、夹菜、往嘴里送。陶漂漂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默默把自己盘里的煎蛋夹了一个放到李想的盘子里。
“你考的什么？“刘美美凑过去问。
“新闻学概论。“
“难吗？“
“我考了68。“
桌子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李想话语里那个数字的重量。王美艳本来想说“没事我们肯定比你低“，但看了一眼李想攥紧筷子的手指，改口道：“摸底考罢了，又不记绩点。咱们都是刚开学还没适应呢。“
李想点了点头，没接话。她把那个煎蛋吃了，一口一口很慢，像是在消化什么。
贝好美和鲁倾国是最后来的，端着两碗面。贝好美坐下第一句话就是：“都考完了？“
“考完了。“此起彼伏的应答声里，有气无力者居多。
“行，考完了就翻篇。“贝好美把筷子在碗边磕齐，“我今天还跟倾国说呢，摸底考这种东西就是学校用来吓唬你们的。大一刚开学，分分钟从高考状态切到大学模式，谁能考得好？考不好的才正常。考得好的——“她看了陶漂漂一眼，“那是变态。“
陶漂漂面不改色地接受了这个评价。
“来来来，吃饭吃饭。“贝好美招呼大家动筷子，“我给你们讲个我大一摸底考的事儿。那次我考表演理论，有一道题问'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的核心是什么'。我把'体验派'写了，然后又划了，改成'表现派'，又划了，最后写了个'演就完了'。“
全桌人惊愕地看着她。
“后来老师找我谈话，说我这么答题显得对表演艺术很不尊重。我说老师我不是不尊重，我是想得太多了，觉得体验和表现都重要，分不开，然后一上头就写了'演就完了'。老师沉默了半天，说你这个思考方向是对的，但下次考试请用专业术语。“
“那你过了吗？“刘美美紧张地问。
“过了，六十整。“贝好美坦然道，“老师捞的我。我这辈子都感激他。“
鲁倾国在一旁安静地补充：“她昨天晚上跟我讲这个的时候，笑得差点从床上翻下来。“
“所以你们看，“贝好美用筷子指着桌上九张脸，“挂科不可怕，可怕的是挂了还不知道怎么挂的。你们刚考完，先别急着复盘，吃顿好的，下午睡一觉，明天该上课上课，等成绩出来再说。考得好请客，考不好——“她坏笑了一下，“也请客。反正咱们宿舍有钱的不少。“
“你就惦记吃。“王美艳笑骂。
“民以食为天！“
饭吃到一半，王美艳的手机忽然震了。她掏出来一看，表情凝固了：“成绩出来了？这么快？“
全桌人纷纷掏手机。艺术学院的成绩出得最早，刘美美看了一眼屏幕，惨叫一声：“我乐理58！“
“58？！“江倾城凑过去看，“就差两分！“
“差两分也是挂！“刘美美捂脸，“巴赫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把你和周杰伦放一起！“
敬如花不紧不慢地打开手机，瞄了一眼，面不改色地锁了屏：“古代文学87。“
众人齐刷刷看向她。
“87？你87还一脸不高兴？“王美艳瞪眼。
“我本来能拿92的。“敬如花叹了口气，用筷子轻轻点了点桌面，“那道《红楼梦》的题我只写了三百字，如果允许我写八百，我能写到95。字数限制了我的才华。“
“你够了！“刘美美作势要打她，“我58的还没说话呢！“
“你58是因为你把周杰伦写上了。我没有周杰伦的问题，我是纯粹被字数扼杀的。“
陶漂漂也看了手机，神情依然平静：“化学92。临床相关的部分有一道中草药的题没写，扣了八分。“
“92你还不满意？“王美艳哀嚎，“我都不敢查分！“
“查吧。“陶漂漂看着她，“早晚都要面对。“
王美艳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成绩查询页面。屏幕上赫然显示“基础化学：71“。
“71？！“王美艳愣住了，“我苯环那道题不是不会吗？“
“说明你想象的那些跑来跑去的电子，老师给了你同情分。“
王美艳激动地抱住了陶漂漂的胳膊：“漂漂！我过了！“
“嗯。“
“71虽然不是高分但我过了！“
“听到了。“
江倾城的成绩也出来了：“教育心理学入门64。我把皮亚杰写错了一个阶段还拿了64？老师也太善良了。“
“老师可能被你'后运算阶段'的创造力打动了。“凌天仙评价完，自己也看了手机，“管理学导论73。我的泰约尔主义老师没拆穿我。“
“你那个不算啥，“徐貌美亮出手机屏幕，“设计基础88。我明度纯度写混了那道题老师只扣了两分。“
“88！“刘美美悲愤交加，“为什么你们都有80多，我58！“
“因为你写了周杰伦。“敬如花重复。
“我以后再也不写周杰伦了！“
李想一直没开手机。陶漂漂看了她一眼，轻声说：“查吧。“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解锁手机，点开成绩页面。所有人屏息看着她。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紧绷慢慢松动，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78。“她说。
“78？！“刘美美第一个叫出来，“你刚才在走廊上那个表情我以为你不及格了！“
“我……“李想自己也有些恍惚，“我前面选择题做得不好，我以为会很差。“
“78很好了。“凌天仙说，“比我高。“
“你73，也不差。“李想看着凌天仙，两个河北姑娘交换了一个“咱们都没给保定丢人“的眼神。
贝好美把面碗往旁边一推，站起身来：“行了，成绩都查了吧？咱们来汇总一下——美美58，敬如花87，漂漂92，美艳71，倾城64，天仙73，貌美88，李想78。“她掰着手指头数完，拍了拍手，“挂了一个。不错了，十个才挂一个，比我大一时强多了。“
“什么叫'才挂一个'！“刘美美抗议，“挂的那个是我！“
“就你一个，你很光荣啊。“贝好美冲她乐，“走，学姐请客，再给你加个糖醋排骨，抚慰你58分的受伤心灵。“
刘美美瘪着嘴但还是诚实地跟着站了起来。十个人又浩浩荡荡地冲向窗口，孙师傅看到她们又来了，抄起炒勺指过来：“又是你们！一天吃两顿？！“
“孙叔！我们宿舍有人考了58分！情绪很低落！需要糖醋排骨来疗愈！“贝好美义正言辞。
孙师傅看了看刘美美那张写满“我不高兴“的脸，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去从冰箱里拿出了备好的排骨：“就这一次。“
“孙叔万岁！“
刘美美破涕为笑。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食堂，把十个女孩的影子投在锃亮的地砖上，长长短短，交叠在一起。她们围在窗口前叽叽喳喳地点菜，为要不要加一份干锅花菜争执不休，最后投票表决，三比七决定加。孙师傅全程黑着脸颠勺，但出锅的时候每一道菜都冒着恰到好处的热气。
敬如花在角落里又掏出了笔记本。刘美美眼尖看见了，隔着两张椅子喊她：“你又记！这次写的什么！“
敬如花合上本子朝她扬了扬：“这次写的是'周杰伦与巴洛克时期音乐风格比较研究，以刘美美答卷为例'。“
“你——！“
全桌哄堂大笑。刘美美跺着脚冲过去抢笔记本，敬如花站起来举着本子绕着桌子跑，王美艳和江倾城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拦住了刘美美去路，贝好美靠在窗口边端着茶杯一边喝一边看戏，鲁倾国在桌子另一头低头忍笑，陶漂漂嘴角微弯地收拾被弄乱的筷子，徐貌美和凌天仙并肩坐着小声商量下午要不要去图书馆查查补考的政策，李想坐在这片喧闹的中心，捧着汤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嘴角是弯的。
窗外桂花又香了一层。江州大学的秋天，从这一天开始，有了真实的温度和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