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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归灯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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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长丰和白浪签了五约?”

    柳行没有回答。

    沈照楼却像已经知道答案,轻声道:“很好。”

    柳行问:“哪里好?”

    沈照楼说:“至少洛水终于有人把账摊开。”

    柳行看着他。

    这句话不像假。

    沈照楼也不是柳行想象中那种一出场便带着恶意的人。

    他太平静。

    平静得像他不是来害光庐,而是真的来讨一个十年前的说法。

    这比恶意更危险。

    谢停云说:“沈公子,按规矩,你可问三问。”

    沈照楼点头。

    他没有走上九层。

    也没有坐到归灯旧位。

    他站在一层归灯前,面向整座楼。

    “第一问。”

    所有人安静下来。

    沈照楼声音清楚。

    “十年前,许东来之名,是否在《摘星录》上?”

    楼中顿时起了一阵低声。

    柳行看向为光。

    为光沉默。

    沈照楼也不催,只静静等。

    柳行知道,这一问不能否认。

    他走上前半步。

    “在。”

    楼中哗然。

    宋知衡折扇轻轻一敲掌心,笑道:“光庐的人倒是认得快。”

    沈照楼看了柳行一眼。

    “第二问。”

    他看向为光。

    “十年前归灯夜,光庐是否已经知道此事?”

    为光终于开口。

    “知道。”

    声音不大。

    却像一根细针,扎进整座楼。

    这一次,连五层以上那些模糊影子都动了动。

    沈照楼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波澜。

    “第三问。”

    他停了片刻。

    “既然知道,为何归灯夜灯灭之后,光庐不追,不问,不公开?”

    整座停云楼彻底安静。

    这是杀招。

    柳行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

    如果为光答“不能追”,别人会问为什么不能。

    如果答“不敢追”,光庐之名便折。

    如果答“追过”,那十年无果,便是无能。

    如果答“许东来有罪”,那归灯旧位就该让给沈照楼。

    如果答“许东来无罪”,那为何十年不公开?

    这不是一个问题。

    是一张网。

    为光站在灯下,神情很静。

    柳行忽然发现,她不是答不上。

    她是不想按照沈照楼给她的位置回答。

    可灯下规矩,坐灯者须答一问。

    沈照楼今日递帖,名义上请光庐入座。若光庐来了又不答,就等于退席。

    谢停云看向为光。

    “为光姑娘,灯下规矩,问已成。”

    姜照夜靠在柱边,脸色冷得可怕。

    柳行忽然走上前。

    谢停云看他:“柳公子?”

    柳行说:“我不是坐灯者。”

    谢停云点头:“所以按规矩,你不能替答。”

    “我不替答。”

    “那你要做什么?”

    柳行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那是《断桥五约》的副本。

    纸角还带着洛水潮气。

    他走到归灯前,把纸放在灯旁。

    “我把洛水的灯放在这里。”

    楼中一片低语。

    沈照楼看着那张纸。

    柳行又取出一小截断珠。

    那是阿菱给他的。

    他把断珠放在纸边。

    “洛水断桥死了七人,十年后又死了阿庆、陈四。长丰、白浪、官府、死者家属都在旧桥头签了五约。这个约不大,只管一条洛水,一座断桥,几家饭碗,几条人命。”

    他的声音起初不高。

    但停云楼很静。

    每个人都听得见。

    “沈公子今日问光庐十年前为何不追。我也想知道。”

    楼中有人一怔。

    沈照楼看着他。

    柳行继续道:“但在问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一句:今日是谁替沈公子摆了这张桌?”

    沈照楼眼神微微一动。

    宋知衡冷笑:“柳公子这是反客为主?”

    谢停云温声道:“灯下旧规,只许问者问,坐者答。”

    柳行点头。

    “所以我不坐。”

    他抬头,看向第九层那张空桌。

    “我也不替光庐坐。”

    众人愣住。

    柳行看向沈照楼。

    “沈公子若要坐归灯旧位,可以。先答洛水五约。”

    沈照楼问:“我为何要答洛水?”

    柳行说:“因为你父亲沈归鸿从洛水桥上活下来。因为你今日能站在这里,是陈四藏了半录,阿菱下水取了半录,阿庆临死前指了账船。因为归灯若连洛水刚死的人都不答,只急着审十年前光庐的罪,那这盏灯重开,也只是换个人借灯。”

    楼中静得连灯芯声都清楚。

    姜照夜看着柳行,眼里有一点很浅的笑。

    为光没有看他。

    她低头看着归灯旁那张《断桥五约》,神色很淡,却像有什么东西从她眼底慢慢松开。

    沈照楼看着柳行。

    很久后,他说:“你很聪明。”

    柳行说:“不算。”

    “那是什么?”

    “刚在洛水疼过。”

    这句话一出,楼中许多人都没有笑。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右肩。

    也看见了那张潮湿的五约和那颗断珠。

    他说这些话,不像一个读了几本案卷的少年在讲道理。

    更像是刚从一条河里爬出来,身上还带着水和血。

    沈照楼忽然笑了。

    他的笑很轻。

    “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黑色书匣。

    柳行心口一震。

    那书匣的形状,与阿菱抱过的空书匣很像,只是更完整,也更旧。

    楼中所有目光都落在书匣上。

    沈照楼把书匣放在归灯旁。

    “你要我答洛水,我便先答洛水。”

    他打开书匣。

    里面是一卷油纸包。

    油纸展开,露出半本名册。

    柳行呼吸一停。

    姜照夜的脸色也变了。

    为光终于抬头。

    沈照楼说:“你们从洛水取出半本《摘星半录》。我这里,也有半本。”

    楼中哗然。

    宋知衡直接站了起来。

    谢停云眼神一凝。

    沈照楼把那半本名册放在灯下。

    “十年前,我父沈归鸿带出的,不是半本,是整本。他在洛水失去半本,带走半本。世人都以为另一半交给了许东来,然后在归灯夜失踪。”

    他看向为光。

    “错了。”

    为光没有说话。

    沈照楼说:“另一半没有失踪。它一直在沈家。”

    柳行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十年前许东来手里到底有没有名册?

    如果没有,他为何被写进摘星录?

    如果有,这本又是什么?

    沈照楼继续说:“我今日来,不是替摘星台坐灯,也不是替我父洗名。”

    他抬起手,按在名册上。

    “我是来问光庐:十年前,你们到底拿着哪半本册子,逼许东来退了灯位?”

    这句话落下,整座停云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

    柳行看向为光。

    为光的脸色很白。

    不是惊慌。

    是某种很久以前的旧伤,终于被人当众揭开。

    姜照夜低声骂了一句。

    谢停云看着桌上的两半名册,慢慢道:

    “今日归灯,有双册入楼。”

    她抬起眼,声音第一次失了温和。

    “封楼。”

    停云楼九层灯火同时一晃。

    大门轰然合上。

    楼外的人声被隔断。

    楼内,所有人都站在灯下。

    沈照楼看着柳行。

    “现在,柳公子还觉得自己不坐吗?”

    柳行低头看着归灯旁的两半名册。

    一半来自洛水桥腹。

    一半来自沈照楼书匣。

    两半都在灯下。

    可他忽然觉得,自己看见的不是名册。

    是十年前那盏被吹灭的灯,终于重新冒出一缕黑烟。

    他没有坐。

    也没有退。

    他只是伸手,把洛水那颗断珠往灯边推近了一点。

    “先验册。”

    沈照楼眼神一沉。

    柳行抬头看他。

    “你问光庐之前,先证明你手里的册子,不是别人替你写好的局。”

    楼中再一次静了下来。

    谢停云看向他。

    姜照夜笑出了声。

    “这小子……”

    为光终于开口。

    她说:

    “验。”

    归灯旧位,十年后第一次真正亮了起来。

    不是因为有人坐上去。

    而是因为有人拒绝先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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