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长丰和白浪签了五约?”
柳行没有回答。
沈照楼却像已经知道答案,轻声道:“很好。”
柳行问:“哪里好?”
沈照楼说:“至少洛水终于有人把账摊开。”
柳行看着他。
这句话不像假。
沈照楼也不是柳行想象中那种一出场便带着恶意的人。
他太平静。
平静得像他不是来害光庐,而是真的来讨一个十年前的说法。
这比恶意更危险。
谢停云说:“沈公子,按规矩,你可问三问。”
沈照楼点头。
他没有走上九层。
也没有坐到归灯旧位。
他站在一层归灯前,面向整座楼。
“第一问。”
所有人安静下来。
沈照楼声音清楚。
“十年前,许东来之名,是否在《摘星录》上?”
楼中顿时起了一阵低声。
柳行看向为光。
为光沉默。
沈照楼也不催,只静静等。
柳行知道,这一问不能否认。
他走上前半步。
“在。”
楼中哗然。
宋知衡折扇轻轻一敲掌心,笑道:“光庐的人倒是认得快。”
沈照楼看了柳行一眼。
“第二问。”
他看向为光。
“十年前归灯夜,光庐是否已经知道此事?”
为光终于开口。
“知道。”
声音不大。
却像一根细针,扎进整座楼。
这一次,连五层以上那些模糊影子都动了动。
沈照楼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波澜。
“第三问。”
他停了片刻。
“既然知道,为何归灯夜灯灭之后,光庐不追,不问,不公开?”
整座停云楼彻底安静。
这是杀招。
柳行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
如果为光答“不能追”,别人会问为什么不能。
如果答“不敢追”,光庐之名便折。
如果答“追过”,那十年无果,便是无能。
如果答“许东来有罪”,那归灯旧位就该让给沈照楼。
如果答“许东来无罪”,那为何十年不公开?
这不是一个问题。
是一张网。
为光站在灯下,神情很静。
柳行忽然发现,她不是答不上。
她是不想按照沈照楼给她的位置回答。
可灯下规矩,坐灯者须答一问。
沈照楼今日递帖,名义上请光庐入座。若光庐来了又不答,就等于退席。
谢停云看向为光。
“为光姑娘,灯下规矩,问已成。”
姜照夜靠在柱边,脸色冷得可怕。
柳行忽然走上前。
谢停云看他:“柳公子?”
柳行说:“我不是坐灯者。”
谢停云点头:“所以按规矩,你不能替答。”
“我不替答。”
“那你要做什么?”
柳行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那是《断桥五约》的副本。
纸角还带着洛水潮气。
他走到归灯前,把纸放在灯旁。
“我把洛水的灯放在这里。”
楼中一片低语。
沈照楼看着那张纸。
柳行又取出一小截断珠。
那是阿菱给他的。
他把断珠放在纸边。
“洛水断桥死了七人,十年后又死了阿庆、陈四。长丰、白浪、官府、死者家属都在旧桥头签了五约。这个约不大,只管一条洛水,一座断桥,几家饭碗,几条人命。”
他的声音起初不高。
但停云楼很静。
每个人都听得见。
“沈公子今日问光庐十年前为何不追。我也想知道。”
楼中有人一怔。
沈照楼看着他。
柳行继续道:“但在问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一句:今日是谁替沈公子摆了这张桌?”
沈照楼眼神微微一动。
宋知衡冷笑:“柳公子这是反客为主?”
谢停云温声道:“灯下旧规,只许问者问,坐者答。”
柳行点头。
“所以我不坐。”
他抬头,看向第九层那张空桌。
“我也不替光庐坐。”
众人愣住。
柳行看向沈照楼。
“沈公子若要坐归灯旧位,可以。先答洛水五约。”
沈照楼问:“我为何要答洛水?”
柳行说:“因为你父亲沈归鸿从洛水桥上活下来。因为你今日能站在这里,是陈四藏了半录,阿菱下水取了半录,阿庆临死前指了账船。因为归灯若连洛水刚死的人都不答,只急着审十年前光庐的罪,那这盏灯重开,也只是换个人借灯。”
楼中静得连灯芯声都清楚。
姜照夜看着柳行,眼里有一点很浅的笑。
为光没有看他。
她低头看着归灯旁那张《断桥五约》,神色很淡,却像有什么东西从她眼底慢慢松开。
沈照楼看着柳行。
很久后,他说:“你很聪明。”
柳行说:“不算。”
“那是什么?”
“刚在洛水疼过。”
这句话一出,楼中许多人都没有笑。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右肩。
也看见了那张潮湿的五约和那颗断珠。
他说这些话,不像一个读了几本案卷的少年在讲道理。
更像是刚从一条河里爬出来,身上还带着水和血。
沈照楼忽然笑了。
他的笑很轻。
“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黑色书匣。
柳行心口一震。
那书匣的形状,与阿菱抱过的空书匣很像,只是更完整,也更旧。
楼中所有目光都落在书匣上。
沈照楼把书匣放在归灯旁。
“你要我答洛水,我便先答洛水。”
他打开书匣。
里面是一卷油纸包。
油纸展开,露出半本名册。
柳行呼吸一停。
姜照夜的脸色也变了。
为光终于抬头。
沈照楼说:“你们从洛水取出半本《摘星半录》。我这里,也有半本。”
楼中哗然。
宋知衡直接站了起来。
谢停云眼神一凝。
沈照楼把那半本名册放在灯下。
“十年前,我父沈归鸿带出的,不是半本,是整本。他在洛水失去半本,带走半本。世人都以为另一半交给了许东来,然后在归灯夜失踪。”
他看向为光。
“错了。”
为光没有说话。
沈照楼说:“另一半没有失踪。它一直在沈家。”
柳行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十年前许东来手里到底有没有名册?
如果没有,他为何被写进摘星录?
如果有,这本又是什么?
沈照楼继续说:“我今日来,不是替摘星台坐灯,也不是替我父洗名。”
他抬起手,按在名册上。
“我是来问光庐:十年前,你们到底拿着哪半本册子,逼许东来退了灯位?”
这句话落下,整座停云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
柳行看向为光。
为光的脸色很白。
不是惊慌。
是某种很久以前的旧伤,终于被人当众揭开。
姜照夜低声骂了一句。
谢停云看着桌上的两半名册,慢慢道:
“今日归灯,有双册入楼。”
她抬起眼,声音第一次失了温和。
“封楼。”
停云楼九层灯火同时一晃。
大门轰然合上。
楼外的人声被隔断。
楼内,所有人都站在灯下。
沈照楼看着柳行。
“现在,柳公子还觉得自己不坐吗?”
柳行低头看着归灯旁的两半名册。
一半来自洛水桥腹。
一半来自沈照楼书匣。
两半都在灯下。
可他忽然觉得,自己看见的不是名册。
是十年前那盏被吹灭的灯,终于重新冒出一缕黑烟。
他没有坐。
也没有退。
他只是伸手,把洛水那颗断珠往灯边推近了一点。
“先验册。”
沈照楼眼神一沉。
柳行抬头看他。
“你问光庐之前,先证明你手里的册子,不是别人替你写好的局。”
楼中再一次静了下来。
谢停云看向他。
姜照夜笑出了声。
“这小子……”
为光终于开口。
她说:
“验。”
归灯旧位,十年后第一次真正亮了起来。
不是因为有人坐上去。
而是因为有人拒绝先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