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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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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去的人不会活。

    活着的人未必谢你。

    柳行看着岸边的人。

    长丰船行的船工有很多。他们靠这条水路吃饭。若十年前的事今日翻出来,长丰乱了,他们会不会也跟着没饭吃?

    白浪帮的人满脸怒气。他们是真的想替旧案讨公道,还是想借旧案夺回渡口?

    那些死者家属只想烧纸。可他们一旦被推到两帮之间,就会变成新的刀柄。

    柳行忽然明白,为光为什么要他来看活人。

    纸上的真相很安静。

    活人的真相会流血。

    就在这时,一个长丰船工冲上前,一脚踢翻了老妇人面前的纸钱盆。

    火星四散。

    老妇人尖叫一声,扑过去要捡。

    白浪帮那边立刻有人拔刀。

    长丰的人也拔刀。

    河岸上的人群乱了。

    孩子被挤倒在地,哭声很尖。

    柳行几乎没有想,便冲了出去。

    他的右肩不能用力,只能用左手把那孩子从人群脚下拖出来。有人后退时撞到他肩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跪下。

    一把刀从他身侧擦过。

    白浪帮的人怒吼:“长丰欺人太甚!”

    长丰的人也喊:“谁敢乱船道,拿下!”

    刀光就要落下。

    柳行忽然抓起地上那只被踢翻的纸钱盆,用尽力气砸向断桥边的石桩。

    哐的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

    柳行站在两边中间,脸色苍白,左手还护着那个孩子。他的右肩已经渗出血,血顺着袖子一点点往下滴。

    青衣男子皱眉:“你是谁?”

    柳行没有回答。

    他看向地上的纸钱,又看向河里的断桩。

    “今天谁先动刀,谁就是要让这七个人再死一次。”

    河岸静了一瞬。

    白浪帮有人骂道:“你算什么东西?”

    柳行看向他:“你们若今日杀了长丰的人,明日长丰就会说,祭桥是假,夺渡是真。”

    那人一噎。

    柳行又看向长丰青衣男子:“你们若今日伤了死者家属,明日整个洛水都会说,长丰心里有鬼。”

    青衣男子的手指从刀柄上松了一点。

    柳行继续说:“你们都想赢。可今天这件事,谁赢谁脏。”

    这句话落下之后,河岸上只剩水声。

    为光站在人群外,没有动。

    她看着柳行,眼神很静。

    柳行知道自己还不能停。

    他转身扶起那个老妇人,把纸钱盆捡起来,放回原处。然后他蹲下身,用左手把散落的纸钱一张一张拢回去。

    他的动作很慢。

    因为右肩疼得厉害,也因为他想让所有人看清楚。

    这一刻不是长丰退让,也不是白浪帮胜了。

    只是一个母亲,在儿子死去的地方,重新点一盆纸。

    老妇人看着他,嘴唇颤了颤,忽然哭出声来。

    这哭声一起,岸边那些披麻的人也跟着哭了。

    哭声比刀声难听。

    也比刀声更让人握不住刀。

    白浪帮的高瘦汉子终于把铁篙往地上一顿。

    “半个时辰。”

    他看向青衣男子。

    “烧完就走。”

    青衣男子沉默很久,终于冷声说:“船道让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谁还留在这里,别怪长丰不客气。”

    他说完,转身退开。

    长丰的人跟着让出路。

    白浪帮的人也退了几步。

    刀没有落下来。

    柳行站在断桥前,忽然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没有赢。

    他只是让一场本来会发生的流血,暂时停住了。

    可这个“暂时”,已经很难。

    为光走到他身边,低声问:“疼吗?”

    柳行说:“疼。”

    为光说:“记住。”

    柳行看她。

    为光说:“以后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要用身上的疼来压住。”

    柳行没有说话。

    远处,纸钱慢慢烧起来。

    烟升到半空,被河风吹散。

    半个时辰后,祭桥的人散去。

    白浪帮也走了。

    长丰的人最后离开。那个青衣男子经过柳行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不是洛水人。”

    “不是。”

    “那就别管洛水事。”

    柳行看着他:“十年前,也有人觉得自己只是在管船道。”

    青衣男子脸色一变。

    他的手又扣上刀柄。

    为光上前一步。

    她只上前了一步。

    青衣男子却像忽然看清了她是谁,脸上的血色微微退了一些。

    “光庐?”

    为光淡淡道:“长丰现在认字了?”

    青衣男子没有回话。

    他深深看了柳行一眼,转身走了。

    柳行等他走远,才问:“他认识你?”

    为光说:“不算。”

    “那他怕你?”

    “也不算。”

    “那算什么?”

    为光看着洛水。

    “他怕光庐还记得。”

    柳行心里一动。

    光庐还记得。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当天夜里,他们住在旧桥头附近的一间客栈。

    客栈里人很多,楼下坐满了船工和过路客。说书人在角落里拍着醒木,讲的正是十年前洛水断桥。

    只不过在他的故事里,铁索帮成了恶帮,南岸武馆成了义士,长丰船行成了后来收拾残局的善商。

    台下有人叫好。

    也有人冷笑。

    柳行坐在二楼栏边,听了半晌,忽然问:“假的故事说久了,也会变成真的?”

    为光夹了一筷子青菜。

    “会。”

    “那真相呢?”

    “真相若没人记,也会死。”

    柳行低头看着桌上的灯。

    “所以光庐记这些案子?”

    为光说:“光庐不是为了记死人。”

    “那是为了什么?”

    为光说:“为了让活人少死一点。”

    柳行沉默下来。

    夜深后,他回房,铺开纸,写今天的笔记。

    他写:

    “洛水旧桥,祭日将乱。长丰要船道,白浪要名义,死者家属只要一炷香。若只看旧案,则长丰有罪。若只看今日,则两帮皆有私心。若只看人,则无人全干净,也无人该被随便推出去死。”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

    又写:

    “今日我未翻案,只拦刀。因为真相若拿错时候说,也会变成另一把刀。”

    他写完,右肩疼得几乎抬不起手。

    窗外忽然有很轻的一声响。

    柳行抬头。

    一支短箭钉在窗框上。

    箭尾绑着一小截白布。

    他走过去,取下白布。

    上面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陈四在哪,三更到旧桥。”

    柳行看着那行字,心跳慢慢沉了下去。

    门外,为光的声音响起。

    “看见了?”

    柳行打开门。

    为光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灯。

    柳行问:“去吗?”

    为光把灯递给他。

    “你自己决定。”

    柳行看着那盏灯。

    他忽然明白,白天在旧桥头的选择,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洛水断桥案,现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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