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爹是被牵连抄家的犯官!如今这世道,一道御史的折子就能把一整族打进贱籍,这样的身份出去,哪家敢把门打开?买了回去还要担窝藏罪臣的风险!你这排官卖的堆了这么久不出手,不就是因为烫手吗?”
牙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这句话很中肯。
“就三两。”许三川把话说得非常肯定,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我并不是因为看她识字才这么说的,而是因为她的手还很干净,可以帮我拨两下算盘。爱卖不卖都可以,不卖我就走了。”
眼看要成交的顾客马上就要离开了,牙子咬着牙跺着脚,心里都快滴出血来了:“……成交了!三两!爷你可真是会压价!”
许三川痛痛快快的数出三两碎银子,然后把它们塞到了牙子手里。
牙子把桩子上的麻绳解开。这时小丫头才慢慢的把头抬了起来。
那张脸上沾满了锅灰,但是眼睛非常明亮。
不是讨好也不是乞求,而是那种看在眼里,但是半个字也不说的冷静。
她看了许三川一眼之后,又很快把目光转了回去。
“你的名字是什么?”许三川问道。
沉默了好久之后,一个很轻的声音说:“……青杏。”
“会写字?”
“……认得几个。”
许三川差点笑出声来。
中指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的人,跟他说“认得几个”。只把对自己有利的那一半说出口,另一半烂在肚子里——这样的路子跟他在商场上跟老狐狸们周旋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没有拆穿,把绳头给了钱老四:“走。带回去,先让她把军仓里的两千多石旧粮的乱账整理清楚。”
青杏站起来跟着走。脚步很小,但是非常稳定,并不显得慌乱。
不像是个被三两银子贱卖的犯官的女儿,倒像是一个……要去下一场她早就算好棋局的刺客。
出了奴市口之后,钱老四就凑过来说:“许爷,这丫头很瘆人。三两银子买一个识字的,太便宜了。而且她刚才的眼神并不像是个认命的奴才。”
“我知道。”许三川看着前方,并没有停止前进。
钱老四一愣:“你知道?那你还敢买——”
“便宜到反常的商品,要么是有人不懂行,要么,就是有人想套你。”
许三川把边军官帖紧紧抱在怀里,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
“图木尔那块陨铁,是前者。这丫头嘛……”
他没有再往下说。
这世道对着他明晃晃地举了一把刀,也递过来一块盾。
刀是不知谁在暗处盯着他这本账,盾是这两只会拨算珠的手。他缺一个理账的高手,缺得厉害,这一条他看得很准。
至于这两只手后面到底是谁的影子,为谁盯着他的账本……他并不在意。
做买卖的,与其防备暗处的刺,不如把这根刺买下来,明明白白的握在自己手中。
攥在手里的,才算是自己的力量。
“能写会算的我都要。”
许三川转过头来,深深的看了眼身后的青杏,小声对钱老四说。
“至于她到底是替谁‘认得几个字’……以后,总会写在账本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