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一人,菜品已经被扫荡得七七八八。
姜芽拄着拐杖走到热食区,目光落在最后一份煎培根上——
孤零零的几片,边缘煎得焦脆,是她就喜欢的那种火候。
她伸出夹子的同时。
另一把夹子也从对面伸了过来。
两把不锈钢夹子在培根上空相遇,差点碰出一声脆响。
她抬起头。
他低下头。
四目相对。
隔着一盘已经发凉地培根。
姜芽先收手,退后一步,话里带着熬夜改稿的起床气,和昨晚攒到今早还没消化干净的醋意:
“顾医生请。毕竟您悬壶济世,吃饱了好决定别人的生死。”
顾承野夹起那几片培根,手腕一转,却放进了她的盘子里。
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做一台迷你手术。
他放下夹子,话比手术室的不锈钢还冷:
“那你更得吃饱。毕竟你笔下的人物,生死全凭你一时高兴。我们医生救一个,你们编剧杀一片。”
这话说得刁钻。
换了平时姜芽只会觉得他在抬杠,但今天不一样。
她昨晚亲眼看见侯玥倒在自己面前,而她除了打急救电话和蹲下来垫个外套之外束手无策。
那种无力感还在她胸口堵着,被他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
她脱口而出,语气里有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
“我杀的都是纸片人,不像你,一个签字就能给人开膛破肚。”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空气凝固了。
顾承野眼底翻涌过一丝极深的受伤。
这是他不愿提及的痛处。
那年他还是住院总科室。
一个病人家属跪在他面前求他做一台不可能成功的手术,他坚持了不该坚持的原则,拒绝了。
病人没撑过那个晚上。
后来科主任在晨会上拍着桌子骂他冷血。
他只说了一句“医学不是慈善”。
出了会议室,一个人在楼梯间里坐到半夜。
这件事除了秦岳和沈聿,没有人知道。
他眼底的受伤只翻涌了一下,然后迅速地、彻底地被冷漠冰封。
他把夹子轻轻放回餐盘边缘,金属碰撞瓷盘的声音在寂静的取餐区里格外刺耳。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把手术刀划过皮肤,不怎么疼,但血是一滴一滴往外渗的。
“是。所以我该签字放弃治疗的,是我自己。当初就不该认识你。”
他说完这句话。
端起托盘转身走向咖啡机。
背影像一堵永远不会为她打开的门。
白衬衫的下摆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晃动。
右手上那道新添的伤口还没结痂,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红。
姜芽站在原地。
盯着盘子里那几片培根,边缘焦脆,正是她喜欢的那种火候。
她不知道他是记得还是凑巧。
以前她每次跟他去吃自助早餐,都要抢在他前面把培根夹走,因为她喜欢煎得老一点的,他觉得那是在吃焦炭。
两个人为了最后一盘培根的归属权能掐一个早上。
那时候他总是故意跟她抢。
抢到了又全拨进她碗里。
说难吃死了都给你。
她不知道,这盘培根是他今天早上唯一动手拿过的东西。
他自己盘子里只有两片全麦面包,连黄油都没涂。
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姜芽端着托盘在靠窗的角落里坐下,把那几片培根夹起来咬了一口。
凉地。
但确实是她喜欢的焦脆口感。
她嚼着培根。
看着落地窗外黄浦江上慢悠悠驶过的货轮,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不是气他说话刻薄。
是气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她恨自己这五年练就的尖牙利齿。
恨自己明明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受伤,却没来得及把话收回去。
她正对着窗外发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