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去油、冰和装卸,只余四元七角。林听澜照着雾航后定下的运输账,先提五角作修船备用,再给林满仓与石湾装货人计工,剩余的钱留在公账里周转。许伯拿到结算单时说,这点钱比晒鱼干多不了多少。林听澜说:“第一趟买的不是高价,是准时、无退货的记录。”许伯将单子折好,答应下一批再多组织三十斤一级货。
周砚青将石湾暗沙水道整理成图,要求每名跟船人记录潮时。林听澜则开始教桂香嫂识货牌,教林满仓独立记航海册。
她不能永远亲自掌每一杆秤、每一条船。
那日林听澜故意半天没有进盐仓。桂香嫂记错一块货牌,王秀娥自己追到码头改回。生意离开她仍会出错,也开始有人能把错接住。
月底,盐仓账面有了薄薄一层盈余。石头娘的旧座空着,桂香嫂把一元八角塞进贴身口袋,陈春桃当场数了两遍九毛,哑婶则用两元一角换来一张自己的收条。钱不多,各自拿各自的。
有人发现账上差三分钱,桂香嫂翻了半日,查出一袋木屑记重了。她脸臊得通红,主动把钱补回去。林听澜没让她按手印,也没把错单贴墙,只叫她自己把那行墨划掉重写。桂香嫂写得歪,仍坚持写完。
可分的钱只够让十九个人各尝一点甜头。有人想全分,有人要留着修漏雨的屋顶,争到最后连王秀娥都拍了桌子。她们争的已不是欠谁的钱,而是自己挣来的钱该去哪里。
最终一半留下修仓,一半按工时和投入分。林听澜只拿自己那份,没有替众人决定下一月。
她望着石头娘的空位,在会议记录最后添了一句:人离开以后,位置不能假装从未空过。
散会时,王秀娥把石头娘用过的夜班牌收进抽屉。陈春桃张口想问她还回不回来,又低头去系钱袋。桌上有了盈余,门外也实实在在少了一个人。
当晚,林听澜与周砚青最后离开盐仓。
周砚青替她关好双层木门,问:“父亲的线索还查吗?”
“查。但不拿活人的日子给死人陪葬。”
“若需要我呢?”
林听澜看向他。
海风吹动他额前的头发,神情仍旧平静。没有承诺替她解决一切,也没有劝她放下。
“需要的时候,我会开口。”
周砚青笑了一下:“那我等你开口。”
两人沿码头往回走,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中间仍隔着半步。
盐仓门上的新木牌在风中轻轻作响。
第二天清早,县水产站送来一封通知。
省城一家副食品商场要来沿海选供货点,要求每月稳定供应两千斤分级海货,并且必须拥有固定加工场地。
白沙湾如今有了冰仓、有了复检牌、有了两处货源。
却还没有一间真正合格的加工房。
林听澜将通知贴到盐仓最显眼的位置。
下一步,她要让白沙湾的海货走出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