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吗?”
掌柜问。
伙计迟疑。
“少了一些。”
“停了?”
“没有。”
“那边还是照常做。”
掌柜沉默。
“下一轮呢?”
“不知道。”
“他们从不往外说。”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掌柜低头看着桌上那本举贷账,第一次觉得有些棘手。若玉京楼和他做的是同一种买卖,那事情反而简单。你三分,我两分半。谁撑得久,谁赢。可如今不是,他每降一分,都是真金白银地少赚。玉京楼却随时可以把银子收回去,照样卖自己的货。这场价格仗,从一开始便只有他一个人在打。
半晌。
掌柜终于将账册合上。
“先别降了。”
伙计愣了一下。
“那玉京楼那边……”
“继续打探。”
掌柜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生意场上的办法既然不管用——
总还会有别的办法。
……
永兴柜坊没有再降利。
但人却没闲着。
两日后,掌柜特意请来了一位姓韩的老先生。
韩先生年近六十,在西市替人写了二十多年契书。买卖、赊欠、借贷、质押,什么样的契书都经手过。附近不少商户若碰上说不清的账,也会请他过去看一眼。
桌上放着一张刚刚从外面抄回来的结算单,不是原件,只是一名伙计从瑞记茶行那里打听来的大概样式。
应付货钱。
原结算日。
提前日数。
实际支付。
供货商让利。
韩先生看了许久。
永兴柜坊掌柜问:
“如何?”
“像举贷吗?”
韩先生没有回答,反而问:
“谁向谁借钱?”
掌柜一顿。
“自然是那些商户从玉京楼拿钱。”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何时还?”
掌柜没说话。
韩先生把纸放下。
“举钱,总要有本。”
“拿了一千两,来日还一千两,再付利钱。”
“可照你拿来的这张东西看,商户拿了玉京楼的银子以后,双方的账便清了。”
“没有本金要还。”
“单凭这个,说是举贷,有些勉强。”
掌柜皱眉。
“可他们明明从中取了利。”
“原本一百两货钱,今日只付九十八两。”
“少的那二两,不是利又是什么?”
韩先生捋了捋胡须。
“那便要看这二两,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若是先借九十八两,之后要还本金,这二两自然容易说成利钱。”
“可若本来就是一百两货钱,卖家自己愿意少收二两,只为今日拿钱……”
他停了一下。
“便更像是双方重新定了一个结算的价。”
掌柜的脸色不太好看。
“照你这么说,他们什么问题都没有?”
“我没这么说。”
韩先生重新拿起那张纸。
“问题就在这里。”
他点了点“提前日数”几个字。
“若只是一家商铺偶尔给熟客提前清账,自然没人会多问。可如今玉京楼专门立册,提前多少日、让多少货钱,还有自己的一套章程。做得多了,就很难说只是偶尔通融。”
掌柜眼神动了一下。
“所以?”
“所以若要争,就要争它到底是在结货钱,还是借着结货钱的名义长期取利。”
韩先生道。
“可你们现在手里的东西,还不够。”
掌柜沉默片刻。
“还缺什么?”
“最好能找到一笔。”
韩先生伸出手指。
“玉京楼给出去的银子,超过它原本应该支付的货钱。或者货还没有交,账还没有认,它就先给了钱。又或者商户提前拿钱以后,仍要再向玉京楼偿还。有其中一条,都好说得多。”
掌柜慢慢坐直。
“若没有呢?”
韩先生笑了,“那说明给他们定这套规矩的人,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