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忽然想起昨夜火光中赵云转身迎向追兵的那个背影。子龙。你还在吗。
“天黑了到了平原。“他翻身坐起来，拔剑在手，剑身上缠着不知是谁的血渍，“绕华阴，走田埂。华阴城里有粮，但我们不碰。绕过它，去潼关。“
天黑之后二百八十九人贴着华阴城外的庄稼地蛇行。春麦刚及膝高，匍匐进去恰好掩住身形。但队伍太长，伤员太多，移动得太慢。路过城北水渠时不知哪个伤员咳出一口血痰，沉闷的咳嗽声在寂静旷野中传出去老远。
城头火光唰地亮了一排。警锣声撕开夜色，城门大开，骑兵的火把如流星追出。刘朔从田埂上暴起，一把将郭嘉塞进沟渠：“都往田里钻！散开！“自己反身抄起地上一把弃镰冲向来路。
他是真的杀红了眼。第一个追骑的长刀劈下来，他矮身滑步让开，镰刀倒勾斩入马腿，战马惨嘶人立将骑卒掀落。第二个追骑勒马避让的空隙里，刘朔已经窜到他马肚子底下，镰刀上撩剖开马腹，热腾腾的脏器混着血水浇了他满头满脸。他借着最后一名追骑犹豫的片刻扑上去将人拽下马背，一剑钉透颈侧。
三骑倒地，追势被他一个人卡住了十余息。就这十余息，二百余残兵如同水渗沙地般没入茫茫田垄与夜色之中。
追击骑兵逡巡片刻便退了。华阴守卒不到千余，不敢在完全陌生的田地里夜战。
刘朔独自趴在麦田里，浑身马血人血混着泥浆糊了一身，粗喘良久才从泥地里挣起来。他踉踉跄跄在田垄间行走，每走几步就轻声唤一句，被唤到的士卒从沟渠草丛里钻出来跟在他身后，一个、两个、十个……走了一里又一里，人越聚越多。
黎明前他们聚在一片废弃的打谷场上。刘朔靠着一架破烂的谷风车坐下来，浑身血污已经凝成了褐黑色的硬壳。郭嘉从他左侧的草垛后钻出来，高顺从右侧的水井旁拄刀挪过来。三人对视，谁都没先说话。
天光渐渐泛白时，最后一个士卒找到了队伍。他是从三里外的野坟堆里爬出来的，光着两条腿，裤子在逃跑时丢了，浑身抖得像筛糠，但怀里死死抱着一把从追兵尸体上摸来的刀。
郭嘉开始在打谷场上一个一个点人。点完一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点了一遍。点第三遍的时候，刘朔从谷风车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说。“
郭嘉抬起头，惨白的脸上浮出一点笑意，嘴角却有些不受控制地颤。
“主公。连你我在内——六十七人。“
打谷场上鸦雀无声。六十七个人影站在暮春黎明清冷的晨光里，满身泥血伤痕，甲胄无存，粮袋干瘪，刀剑多已卷刃。
刘朔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红血衣、草屑满身、虎口裂开三道口子、剑上犬血人血干了又凝。他忽然抬起眼望向东方，天边那轮旭日正破开云层，把万丈金光泼在六十七人身上。
他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清朗如剑鸣。
“六十七人。“他缓步走到打谷场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十日前我带三千人强攻潼关，三日后只剩你们跟我泅过汾水。吕梁山走了一遭，山贼截、追兵咬、山塌人坠——现在还剩六十七个。“
他顿了顿，忽然拔剑高举，剑尖指向东方那片正被旭日照亮的平原：“可潼关还在那里！董卓的粮仓、兵器、战马，全在那里！六十七人拿下潼关的事，你们信不信？“
郭嘉第一个跪下去。高顺第二个。然后是那十七名浑身血泥的陷阵营老兵，是那四十多个光脚赤膊却握着刀的汉子。所有人跪在打谷场上，头仰着，眼睛被晨光照得灼灼发亮。
“信——！“六十七人的怒吼压过了旷野上的风。
刘朔收剑入鞘，转身大步向东走去，靴子踏过草叶上的露珠，每一步都在泥地上踩出一个清晰的印子。身后六十六道脚步紧随其后，整齐得像一个人。
（第3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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