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顺充耳不闻，硬是将他拖过最深的河心段。水势渐缓时，脚下触到河床沙砾，两人踉跄爬上西岸。身后士卒陆陆续续从水中冒出，一个个冻得面无人色，手里的刀盾兀自握得死紧。
“收拢残兵！“刘朔跪在岸边剧烈喘息，春夜寒风一吹，浑身如坠冰窟。他抬起头，隔着火光与河水望向对岸——滩头上赵云的前队已无生息，只有零星的刀盾残骸散在火堆间。
“子龙……“他喃喃一声，喉头堵得厉害。
郭嘉从下游方向涉水上岸，青衫湿透贴在身上，长发滴水。他顾不上狼狈，快步跑到刘朔身边：“主公，赵云将军未必陷没。末将观滩头火起之时，将军已率数十人向上游突围，或有生路。“
刘朔猛然抬首，眼中重燃一缕光。
高顺清点人数，声音沉涩：“渡河者不足五百，另有百余伤员。甲胄尽弃，兵器尚全。粮草辎重——全烧在船上了。“
五百对三千，无甲无粮，身临敌境。西河郡乃董卓治下，沿途城池皆有守军，若被合围必死无疑。
“不能停。“刘朔撑着剑站起身来，湿透的单衣在风中簌簌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向西走，入吕梁山，绕道南下。粮草就地筹措，遇村取粮，秋后双倍偿还。“
郭嘉点头：“吕梁山中贼寇横行，董卓鞭长莫及。我军化整为零穿山而过，潼关守军堵不住我们。“
“高顺，你带二十人断后，打扫痕迹。“刘朔沉声下令，“若有追兵渡河，阻他半个时辰足矣。“
高顺抱拳领命，率二十陷阵营老兵折返岸边，将滩涂上足迹以树枝扫平，又布下数处绊索陷阱。其余残兵在刘朔率领下，借着夜色没入西岸荒丘灌木丛中，朝着远山黛青色的轮廓疾行。
山路崎岖，荆棘划破皮肉，春寒入骨。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脚步踩碎石砾的沙沙声。刘朔走在队伍中央，脚步如铁钉般扎入泥土，每走一步脑中都在飞速盘算——董卓既在蒲坂设伏，说明己方动向早已暴露，军中有细作。郭嘉绕道之策只与数人密议，那细作层级不低。
“奉孝。“他压低声音。
郭嘉侧身凑近，面色青白但仍目光炯炯：“主公请说。“
“回徐州之后，彻查诸将幕僚。此人——必除。“
郭嘉唇角微勾，眼中寒光一闪：“奉孝正有此意。且我已大致圈定数人，只待回营勘验。“
刘朔不再多言，脚下加快步伐。身后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短促惨叫，旋即归于寂静。高顺的断后小队已与追兵接上了。刘朔没有回头，只是攥紧手中剑柄，指节发白。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一行人终于钻进吕梁山南麓的密林之中。树木遮天蔽日，山涧流水淙淙，暂时将追兵甩在了身后。刘朔靠着一棵老松坐下，浑身虚脱般战栗，却仍强撑着望向来路。
林外晨雾弥漫，山道空无一人。
“子龙……“他再次低语，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你会回来的。“
高顺在半个时辰后带伤赶到，肩头中了一箭，但无大碍。他带来的消息是：追兵约八百骑，被陷阱杀伤数十后勒马不前，未敢深入山林。营中尚存残兵连伤在内共四百七十三人，粮草全无。
刘朔靠在松树下闭目养神了约莫一炷香，再睁眼时，目中已无疲惫，只有灼灼如火的光芒。
“传令，进山猎兽充饥，沿途采集野菜菌菇。午后急行军四十里，天黑之前必须翻过南麓最后一道山梁。出了吕梁，便是华阴地界。“
郭嘉盘膝坐在一旁，以树枝在地上划出简易地图：“华阴守军不过千余，若我军以奇兵突袭，取了守将首级便可开城补给。城内粮仓足供两千人半月之需。“
刘朔唇角微扬：“正合我意。“
密林深处传来鸟鸣声声，残兵们三三两两散入林间猎取野物。山风卷过树梢，将那自汾水渡口飘来的血腥气彻底吹散。四月的吕梁山草木葱茏，春意已浓，仿佛昨夜的烈火与冰河不过是一场噩梦。
但刘朔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董卓之间再无转圜余地。渡河被封，船焚泅水，三百里绕道，四百七十三人残旅——这笔血债，他日必当百倍奉还。
（第3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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