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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山海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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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眉。

    皮肤。

    衣袍。

    连手背那些属于老人的细纹都重新出现。

    净莲真正修复的不是简单魂力。

    是魂伤。

    那些被岁月一点点磨掉、连纯净魂珠也只能补充“量”却无法复原的缺口,在净莲三年滋养下重新长了回来。

    尤其第二株净莲开花后的那一年。

    灵山闭关了足足七个月。

    再睁眼时。

    眼睛里第一次真正有了“神”。

    顾远曾经问:

    “恢复多少?”

    老人抬起一根手指。

    顾远以为一成。

    灵山摇头。

    “你管得着?”

    顾远直接走了。

    后来还是老人自己忍不住,在顾远下一次进塔时说:

    “如果魂链不在。”

    “现在能打三个三年前的我。”

    顾远没夸。

    只看净莲。

    灵山立刻把白玉瓶抱进怀里。

    “别看。”

    “我的。”

    顾远当时就知道。

    老人是真的恢复了很多。

    因为三年前他连抱东西都还带着一点魂体虚浮。

    如今——

    手已经能真正托住白玉瓶。

    最重要的是记忆。

    净莲修魂以后。

    灵山那些过去断裂的记忆,也在一点一点回来。

    有时候会突然说出一些顾远听不懂的名字。

    “推道人。”

    “净族。”

    “宝塔山。”

    “十二元老。”

    又或者盯着某片星空看很久。

    嘴里念一句:

    “三楼的星位已经偏成这样了……”

    顾远问。

    他却又闭嘴。

    最开始顾远觉得老人故意卖关子。

    后来发现不是。

    灵山自己的记忆也像一座坍塌了几千年的城。

    有的街道已经重建。

    有的门后仍然是一片废墟。

    很多事情。

    他只是有一种“我应该知道”的感觉。

    却想不起具体内容。

    顾远没有逼。

    三年。

    他们都有时间。

    ……

    顾远母亲的病真正好起来,是第三年夏天。

    没有天地异象。

    也没有什么奇药服下后立刻白发转黑。

    那一天甚至很普通。

    早上还下过雨。

    院子里湿漉漉的。

    顾远从镇界碑阵出来以后,习惯性去母亲房里搭脉。

    人不在。

    床铺叠得很整齐。

    顾远第一反应便是回头。

    随后听见屋外有人说话。

    母亲正蹲在药圃边。

    手里拿着一把小铲。

    帮吴半秤给一株刚移来的药苗培土。

    不是坐。

    也不是顾远扶着。

    她自己蹲在那里。

    起身时。

    一只手扶了下膝盖。

    然后——

    自己站起来。

    顾远站在门口没动。

    母亲看见他。

    “醒了?”

    顾远走过去。

    一句话没说。

    先抓手腕。

    母亲脸一沉。

    “你现在见我就把脉?”

    “别动。”

    “我站得好好的。”

    “等一下。”

    玄凝之气很轻地贴入脉门。

    心。

    肺。

    肝。

    肾。

    一路走。

    顾远的手指越来越慢。

    那些曾经像漏了无数细孔的气脉,如今已经被玲珑龙珠一点一点重新撑起。

    吴半秤用三年微毒刺激出来的新生气路也彻底稳定。

    最顽固的肺损仍留一点旧痕。

    却已经不是病。

    更像人活过之后留下的疤。

    顾远把手松开。

    没有说话。

    母亲问:

    “怎么样?”

    顾远低头。

    把玄针收回袖口。

    “好了。”

    只有两个字。

    说完以后。

    反而自己笑了。

    母亲也笑。

    吴半秤正在旁边洗手。

    听见以后哼了一声。

    “早好了。”

    “你一天摸八遍。”

    “再好的脉也让你摸坏。”

    顾远没跟他争。

    他转身去找白韶。

    白韶其实一直站在山坡上。

    早就看见。

    没有过来。

    直到顾远叫他。

    白韶才慢慢走下。

    照样搭一次脉。

    比顾远还仔细。

    最后收手。

    “以后正常养。”

    “药不用天天吃。”

    母亲问:

    “能喝酒吗?”

    白韶看吴半秤。

    吴半秤立即转头。

    明显有人偷偷给过。

    白韶道:

    “一点。”

    母亲满意了。

    顾远却转头。

    “谁给的?”

    吴半秤已经抱着吞灯走远。

    ……

    顾远原以为。

    母亲病好了以后,他们至少还能这样住一段时间。

    没想到只过了十二日。

    岑默找到了他。

    黄昏。

    海边。

    她说得很简单。

    “阿姨得走。”

    顾远第一反应没有问去哪。

    “出事了?”

    岑默摇头。

    “没有。”

    “就是因为现在没出事,才应该走。”

    三年。

    幽灵岛太安静了。

    安静到所有人都差点忘记他们为什么来到这里。

    黑族还在。

    蚩尤还在。

    涂玄山没有死。

    阴虚仍被补灵网带走。

    玄凰也只在最关键的时候留下过那一道跨越不知道多少时空的念力。

    父亲顾长明更没有消息。

    而白韶——

    仙榜第一。

    火神。

    这三个字不可能真的让天下找他的人全部消失。

    只要他们重新离开幽灵岛。

    母亲就会再次成为最容易被人拿住的地方。

    顾远明白。

    所以没争。

    “去哪?”

    岑默看着海。

    “很远。”

    “多远?”

    “归藏匣要走三次旧节点。”

    “然后?”

    岑默沉默片刻。

    “我也不知道最终位置。”

    这让顾远真正皱眉。

    “你不知道?”

    “有人接。”

    “谁?”

    岑默摇头。

    不是不说。

    是真的不知道。

    这条路来自归藏匣上一任主人留下的一处旧标记。

    三年来岑默一直在修复匣中那些被损坏的空间。

    第二年冬天。

    她在最深层找到了一道过去根本打不开的折叠缝。

    里面没有宝物。

    只有一张很旧的星海图。

    以及一个坐标。

    坐标每隔七日变化一次。

    像某个地方根本不固定停在同一片空间。

    岑默曾经问过暗网。

    花了不少龙晶。

    只得到一句模糊回答。

    “南海域。”

    顾远听见这三个字。

    “南海?”

    “不一定是你想的那个南海。”

    岑默道。

    “最后一个字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域’。”

    那张旧图上的文字已经残缺。

    有人认作域。

    有人认作墟。

    还有人认为根本不是现在的文字。

    只知道——

    那里似乎长期有人接纳被修行界追杀、又不参与大势力争斗的家眷与普通人。

    不问来历。

    不问仇家。

    进去以后,也很少有人再出来。

    顾远沉默很久。

    “安全吗?”

    岑默道:

    “比跟着我们安全。”

    这一句话已经够了。

    ……

    离开那天。

    没有送行的人群。

    也没有谁哭。

    母亲只收了很少东西。

    几件衣服。

    顾远小时候那几张照片。

    父亲顾长明留下的旧钢笔。

    最后还带走了吴半秤给她配的一小袋常用药。

    吴半秤说不用。

    她还是拿了。

    “你们大夫都不在的时候,我总不能什么也不懂。”

    吴半秤听见“你们大夫”三个字。

    难得没贫。

    又默默塞进去两瓶。

    白韶给她留了一根普通银针。

    不是仙器。

    也不是回阳针。

    只有最简单的护心针法。

    一路真遇见普通病痛。

    她自己也能用。

    顾远送她们到岛南一片无人的海崖。

    归藏匣已经展开。

    不像过去只有一扇折叠门。

    三年来被岑默修复以后,匣内空间稳定得远超从前。

    第一道门。

    像水。

    门后什么也看不见。

    母亲走到门前。

    忽然回头。

    顾远以为她会叮嘱很多。

    她只说:

    “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顾远点头。

    “知道。”

    “你从小就说知道。”

    “……”

    母亲笑了一下。

    又看白韶。

    看吴半秤。

    最后看向黑岩谷方向。

    “谢谢你们。”

    吴半秤转过脸。

    装作看海。

    白韶也只摆了一下手。

    母亲真正走进空间门以前,顾远还是伸手抱了她一下。

    很轻。

    不像小时候。

    那时是母亲抱他。

    如今完全反了。

    母亲拍了拍他的背。

    “找到你爹。”

    顾远身体停了一瞬。

    “嗯。”

    “活的就带回来。”

    她又停了一下。

    “真要是死了……”

    后半句没说。

    顾远明白。

    也点头。

    岑默最后进入。

    空间门闭合前。

    她回头看顾远。

    “别找。”

    顾远皱眉。

    “什么意思?”

    “至少现在别找我们。”

    “为什么?”

    “你不知道在哪里。”

    “别人从你身上也找不到。”

    顾远瞬间明白。

    这是最安全的办法。

    连他都不知道。

    自然没人能搜魂、惑心、逼问出母亲去向。

    顾远没有再追问坐标。

    只是说:

    “照顾好她。”

    岑默点头。

    门开始缩小。

    就在最后只剩拳头大小的一瞬。

    顾远隐隐听见对面有人说话。

    不是岑默。

    声音很远。

    夹杂着潮声。

    像一个女人。

    “南海域的潮门只开……”

    后面听不见了。

    啪。

    空间门彻底消失。

    海崖上只剩风。

    顾远站了很久。

    白韶没有催。

    吴半秤也没说话。

    吞灯蹲在石头上。

    难得异常安静。

    最后还是顾远自己转身。

    “走吧。”

    吴半秤看他一眼。

    “回谷?”

    顾远摇头。

    三年了。

    母亲病好了。

    也走了。

    幽灵岛最重要的牵挂已经被送去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位置。

    黑岩谷里。

    纳岳瓶已经炼成。

    折空步大成。

    十二镇界碑全部能够催动。

    那件受损的捆仙绳,三年来也被白韶与吴半秤用不少天材地宝一点点修复了大半。

    白韶更不用说。

    圣体。

    七海。

    五火。

    九龙逆鳞甲。

    地脉心只差最后一线。

    灵山魂体也远胜三年前。

    他们确实已经不是三年前那支只能不断逃命的小队。

    可雷渝不在了。

    阴虚也不在。

    这些账。

    没有因为三年平静消失。

    白韶显然也明白顾远那句“走吧”的真正意思。

    他抬头看向幽灵岛深处。

    “先把地脉心炼完。”

    顾远点头。

    “多久?”

    “七天。”

    吴半秤道:

    “你每次说七天,最后至少一个月。”

    白韶瞥他。

    “这次七天。”

    “赌什么?”

    “你那只蛤蟆。”

    吴半秤一把抱住吞灯。

    “滚。”

    顾远终于笑了一下。

    三个人沿海崖往回走。

    夕阳正在沉。

    海上有渔船归港。

    远处村子已经开始生火做饭。

    炊烟被风吹得很低。

    没人知道他们即将离开。

    也没人知道这三个在岛上住了三年的外乡人,究竟从哪里来。

    黑岩谷外。

    那道隐藏了三年的隔绝阵依旧安静运转。

    而石洞深处。

    最后拳头大小的一团黄金地脉心——

    咚。

    再一次跳动。

    这一声。

    却与过去不同。

    白韶尚未回来。

    九龙逆鳞甲已经自行从石台上浮起。

    九十九片黑色逆鳞同时转向石洞。

    黑塔第三层。

    灵山也忽然睁开眼。

    三年来已经愈合大半的魂体缓缓站起。

    他没有看顾远。

    没有看白韶。

    而是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片刻以后。

    老人抬起头。

    那双恢复神采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一种沉了五千余年的锐利。

    “也该出去走走了。”

    腰间。

    那根把他锁在黑色金字塔下五千余年的魂链——

    咔。

    第一次。

    出现了一道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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