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按在老人胸口。
回阳九针从背后穿出。
分别钉住雷震岳心、肝、脾、肺、肾与四处魂门。
这是救人的针位。
也是断绝反抗的针位。
雷震岳眼中两点漆黑开始崩散。
蚩尤魔念从眉心向外逃。
白韶本可以只逼出魔念。
可涂玄山就在身后。
雷渝的雷珠尚未成形。
蚩尤虫群也已铺满实验区。
他没有第二次机会。
白韶掌心向前一送。
十六层金刚功同时爆发。
砰!
雷震岳胸口从内部塌陷。
九针贯穿心脉。
老人身体骤然一僵。
眼中漆黑彻底散去。
最后一刻,他恢复了清醒。
他没有看白韶。
也没有看雷渝。
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面已经回归雷渝体内的雷音鼓上。
眼中有遗憾。
有不甘。
也有一点终于来迟的明白。
嘴唇动了动。
没有发出声音。
白韶收掌。
雷震岳向后倒下。
雷竹道衣失去主人,化成无数暗淡竹片散落一地。
仙榜第九十八。
雷音门掌门。
死在了自己最想保住的宗门传承之前。
雷渝听见动静。
没有回头。
左手结印却停了一瞬。
只一瞬。
随后继续炼雷。
涂玄山脸色彻底沉下。
雷震岳之死意味着蚩尤失去一具最合适的通玄战体。
也意味着白韶再无牵制。
他没有继续正面交锋。
目光忽然越过白韶。
落向顾远。
那一刻,白韶便知道他想做什么。
“顾远!”
几乎同时。
涂玄山脚下所有影子向内收缩。
老人身体从原地消失。
不是缩地成寸。
是借虫母真血在数百具死士之间瞬间换体。
第一具死士出现在顾远左侧。
白韶神念针将其钉碎。
第二具从右侧扑出。
同样被斩。
第三具、第四具只是诱饵。
真正的涂玄山已经从顾远脚下影子中站起。
新生左手抓向他咽喉。
顾远想施展折空步。
脚下空间却被灰色欲线提前缝死。
玄龟六息盾自行浮出。
盾面第五只龟眼睁开。
暗青光罩刚成,涂玄山五指已落。
咔嚓!
护盾出现五道裂痕。
第六只龟眼紧随其后亮起。
两重护力叠加。
仍被虫母真血一点点腐蚀。
顾远握住玄针。
针尖尚未落下,涂玄山另一只手已经扣住手腕。
力量悬殊太大。
玄凝罩当场破碎。
顾远整条右臂失去知觉。
白韶已从实验塔前冲来。
可蚩尤也在这一刻出手。
漫天白虫彼此缠绕。
不是化成巨魔。
而是凝成一条横跨血河的苍白巨蛇。
蛇身由亿万白虫构成。
每一片“鳞”都是一张扭曲人脸。
巨蛇从上方盘旋而下,一圈圈缠住白韶身外金钟。
第一圈。
钟壁向内凹陷。
第二圈。
外面三层金钟接连碎裂。
第三圈落下时,白韶周围空间都被白虫彻底填满。
他只能停步。
十六层金钟重新合拢。
抵挡虫蛇绞杀。
白韶每震碎一层虫群,外面便有更多白虫从血河、蛊池与死士尸体中补上。
金钟能够挡住。
却无法立刻脱身。
涂玄山嘴角重新露出笑容。
“你也会选。”
他看着被困在虫蛇中的白韶。
“救朋友。”
“还是救徒弟。”
顾远被他提离地面。
五指逐渐收紧。
黑龙残珏贴在顾远心口。
涂玄山感受到其中龙魂能量,眼神第一次真正灼热。
他谋划至今。
终于抓到了。
可就在五指触及顾远心脉的一瞬,雷音鼓突然响了。
咚!
不是从血河深处传来。
就在涂玄山身后。
雷渝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残破囚牢旁。
他没有完整右臂。
气息也弱到极点。
却借雷音鼓与九曜源核短暂共鸣,在数百丈之间完成了一次近乎燃烧雷骨的遁移。
出现时,左臂已经抱住顾远腰身。
涂玄山一掌拍落。
雷渝侧身护住顾远。
虫母血掌印正中后背。
砰!
两人同时飞出。
雷渝后背血肉炸开。
数根脊骨当场折断。
他仍死死抱着顾远,没有松手。
落地前,雷音鼓再次震动。
残余雷光托住两人,强行改变方向,避开下方蛊池。
顾远被护在怀里。
只听见雷渝胸口传来一阵破碎鼓音。
“你……”
雷渝嘴角全是血。
“别说话。”
“我现在抱不稳。”
两人尚未真正落地。
涂玄山已经追至。
虫母真血让他断裂伤势瞬息重生,缩地成寸也比过去更快。
老人右手重新扣向顾远胸口。
这一次雷渝已经无力再挡。
白韶仍被白虫巨蛇锁住。
玄龟盾六道护力全部耗尽。
顾远连折空步都来不及施展。
涂玄山五指落下。
刚碰到黑龙残珏,一道灰色火焰忽然从玉中燃起。
没有温度。
也没有火光映照。
它像虚空中被擦去的一块颜色,安静附在涂玄山指尖。
老人先是一怔。
下一瞬,整根食指消失。
不是烧焦。
不是化灰。
是从天地间被直接抹去。
灰焰沿手掌向上蔓延。
所过之处,虫母真血、血肉、骨骼与欲线全部化为虚无。
虫母血囊立刻催生新肉。
新生组织刚接近灰焰,便再次消失。
涂玄山脸色骤变。
第一次发出真正痛吼。
他想抽手。
灰火已经爬过手腕。
蚩尤虫群也在远处躁动起来。
那些白虫似乎认得这火。
巨蛇绞杀白韶的动作都停顿了一瞬。
黑龙残珏中,阴虚缓慢睁眼。
苍白仙魂从顾远胸口升起。
破碎白衣飘在灰火之后。
只剩半张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把手留下。”
声音很轻。
涂玄山神魂却像被一座山压住。
灰火不仅焚烧肉身。
也在沿虫母真血与本体之间的联系,烧向第二血囊与识海。
他的三道额角伤疤同时裂开。
大量亡者阳神从体内逃出。
每一道魂影沾上灰火,便无声消失。
再迟一息。
虫母真血也救不了他。
涂玄山眼中狠色闪过。
左手化刀。
没有斩灰火。
直接斩向自己的右肩。
嗤!
整条右臂齐肩断落。
断臂尚未坠地,便被灰色火焰彻底吞没。
涂玄山借反震之力后退数百丈。
断口处虫母血疯狂蠕动。
却没有立即长出新臂。
灰火残留在神魂深处。
每一次催生血肉,都会牵动那道伤势。
他脸色第一次苍白如纸。
金框眼镜也裂开一片。
“阴虚……”
老人显然从蚩尤的反应中猜到了什么。
阴虚没有看他。
目光落向白虫巨蛇。
蚩尤也在看阴虚。
亿万白虫组成的蛇首缓慢扬起。
人脸般的鳞片一张张睁眼。
“是你。”
孩童声音从每一只虫口中传出。
阴虚半张脸上没有波动。
“你比以前。”
“更像虫了。”
白蛇骤然张口。
滔天黑风从咽喉喷出。
风中裹着无数被血祭者的真名与怨念,所过之处,黑塔、锁链与实验台都被剥去灵光。
阴虚抬起一只手。
灰色火焰在掌心凝成一朵极小火莲。
没有迎风变大。
只轻轻向前。
火莲进入黑风。
整片黑暗忽然出现一个空洞。
怨念、真名、白虫与魔气全被灰火无声吞噬。火莲沿风路逆行,转眼落到白蛇口中。
蚩尤发出尖锐怒吼。
蛇首内部燃起灰光。
密密麻麻的白虫从口中喷出,试图把沾染灰火的虫体抛弃。
可灰火已经沿虫与虫之间的联系扩散。
蛇颈。
蛇身。
缠住白韶的所有虫圈,一层层开始消失。
不是被烧毁。
是连存在的痕迹都一同淡去。
白韶身外金钟重新显现。
第十三层。
第十四层。
直到十六层全部撑开。
金光从白蛇腹中透出。
轰!
虫蛇崩裂。
白韶一步踏出。
蚩尤则放弃所有被灰火沾染的虫群,剩余白虫凝成孩童本体,向魔宫深处急退。
阴虚抬指。
第二朵灰火尚未凝成,残缺魂体已经透明一分。
他答应顾远只出手三次。
这一次不只是保命。
还正面对上了蚩尤。
耗损远超寻常。
阴虚却没有停。
指尖向前一点。
一线灰火穿过数百丈。
蚩尤身后六臂魔影同时挡来。
第一臂消失。
第二臂也只撑了半息。
灰火贯穿魔影胸口,落在孩童背上。
苍白皮肤立刻出现一个指甲大小的空洞。
没有血。
空洞边缘却不断向外扩大。
蚩尤尖叫一声。
身体再次化成虫群。
这一次没有反扑。
所有白虫向不同方向疯狂逃窜。
有的钻入血河。
有的进入囚笼。
更多则沿黑塔裂缝涌向地下最深处。
灰火追上其中最大一团。
数万白虫瞬间消失。
其余虫群再不敢停留。
整座东七洞到处都是蚩尤仓皇逃窜的虫影。
阴虚没有继续追。
他看了一眼顾远。
残缺面孔比先前更淡。
“第一次。”
说完,仙魂化成一缕苍白烟气,重新进入黑龙残珏。
玉身温度骤降。
内部再没有声音。
阴虚需要沉睡。
顾远胸口却多出一道细小灰纹。
证明那次庇护已经真正用掉。
白韶从碎裂虫群中走出。
没有去追蚩尤。
第一眼看雷渝。
确认尚有心跳。
第二眼看顾远。
确认没有被虫母血侵入。
最后才抬头望向四名洞主、涂玄山与遍布实验区的黑甲死士。
涂玄山已退到魔宫阶下。
右臂仍未重生。
神魂也被灰火烧去大半。
却没有离开。
蛛腹洞主躲在血河锁链上方。
尸骨洞主守住实验塔出口。
血泉与蛊母则分别封住两侧地道。
蚩尤逃了。
他们还在。
不是忠诚。
是退路已经被白韶神念封死。
白韶抬起右手。
回阳九针从四面八方飞回。
其中一根穿过雷震岳尸身。
带出一缕未散雷意。
第二根从白蛇残骸中归来。
针尖沾着蚩尤虫血。
其余七根分别悬在身前。
百万神念针随之升空。
没有立即凝剑。
先铺满整片地下穹顶。
每一根针都像一柄银色小剑。
针尖朝下。
所有黑甲死士、魔修、洞主与实验者都在剑雨之下。
白韶眼中再无疲态。
彼岸花果破茧后,他第一次真正放开全部神念。
识海深处,那条死亡回溯中见过无数次的剑河缓慢显现。
他不曾学剑。
却看过诸多文明以剑破阵、斩舰、裂星。
医者的针本为续命。
可落在该死之人身上,也可以比任何剑更准。
九根回阳针同时旋转。
百万针影随之归流。
先是九条银色长河。
随后九河合一。
一柄比先前更凝实的百丈神念巨剑,在血河魔殿上方缓缓成形。
剑身不再只有虚影。
每一寸都由数以万计的神念针叠加。
剑脊为回阳九针。
剑锋缠绕一条蓝金龙影。
龙影中,十六层金钟彼此重叠。
剑未落。
尸骨洞主背后骨刀已经一柄接一柄出现裂缝。
蛊母胸口大嘴自行闭紧。
血泉洞主手中泉眼疯狂收缩。
蛛腹洞主更是提前切断所有天链,试图钻入穹顶血河。
白韶看向涂玄山。
“这次。”
“看你长几次。”
右手落下。
万剑归宗。
百丈龙剑携百万针锋,斩向整座魔殿。
第一剑掠过实验区。
黑甲死士成片粉碎。
第二道剑意分流,追上穹顶蛛腹洞主,将庞大蛛腹连同所有替死魂丝从中剖开。
第三道针河钻入血泉。
泉眼内部每一滴血都被一根神念针锁住,整个血泉瞬间凝固。
尸骨洞主抬起七刀。
七刀只撑住一息。
骨架便在银光中寸寸崩裂。
蛊母转身逃向地底。
胸口大嘴刚张开,九万神念针已经灌入口中。
肉井深处所有虫卵同时被钉死。
涂玄山站在最后。
虫母血从断肩涌出。
新生右臂终于重新长出一半。
百丈龙剑已经斩到面前。
他没有再笑。
左手抬起。
无数亡魂、欲线、白虫与黑甲死士同时被拉到身前,拼成一面层层蠕动的巨盾。
龙吟响起。
第一层亡魂碎。
第二层虫海散。
第三层死士墙被剑锋直接蒸发。
剑光越过所有防护,落在涂玄山身上。
整个血河魔殿,被一道贯穿天地的银金光芒从中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