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叫声传遍囚牢。
雷渝抬头。
隔着数百丈看见顾远。
没有笑。
只在眼中露出一丝很浅的意外。
那小子真的来了。
而且没有跟在白韶身后等人救。
他在拆阵。
第七面阵旗已经引起整座魔殿警觉。
蚩尤从王座上缓缓站起。
孩童般的身体仍然矮小。
身后无头六臂魔影却开始膨胀。
倒悬血河被魔影肩膀顶出巨大浪潮。
“杀了他。”
蚩尤看向顾远。
没有指名。
所有黑甲死士却同时转向。
涂玄山那些附在死士脸上的化身也停止围攻白韶。
数百道目光一齐落向顾远。
白韶察觉变化。
右手五指张开。
神念针海骤然向两侧分流。
一半继续抵挡魔宫死士。
另一半化成一条横贯实验区的银色长廊。
所有冲向顾远的敌人,踏入长廊便被神念针钉住关节。
白韶没有回头。
“继续。”
顾远听见了。
没有回答。
第七旗就在前方。
他连续施展折空步。
身体挤压已经接近极限。
每踏一步,耳中都会传出血管崩裂的细响。
第四道阵旗反噬留下的毒气也沾上袖口。
玄龟盾只剩三道完整护力。
阴虚的三次出手机会仍一次未用。
顾远没有唤他。
救雷渝本就是自己选择的路。
若走到第七面旗便要让仙人代行,以后东七洞更深处的路,他一步也走不了。
第七旗前站着一个人。
不是白袍实验者。
是雷音门掌门雷震岳。
老人不知何时摆脱尸骨与血泉洞主,紫竹横在身前,雷竹道衣右袖仍破着一个被虫母咬出的缺口。
他没有看顾远。
目光落在第七面阵旗后方的实验台。
雷音鼓就悬在那里。
只要再向前十步,他便能拿到雷门失落至宝。
九曜源核也在更高处。
雷震岳若先取两件宝物,便能借它们强行打开囚牢。
也能以“防止魔宗夺取”为由,直接带回雷门。
顾远则必须先断旗。
第七旗若不断,雷渝胸口最后三道锁仍无法松动。
“让开。”顾远道。
雷震岳侧过脸。
“你要毁阵旗?”
“是。”
“第七旗连着雷音鼓。”
老人语气不重。
“强行逆转,可能损伤鼓魂。”
顾远看向囚牢。
雷渝胸口血肉仍被三道锁链不断撕扯。
每一次心跳,便有雷骨本源被抽出。
“再等,他会废。”
雷震岳沉默。
他当然知道。
可雷音鼓是雷门传承核心。
雷渝可以救。
鼓也不能伤。
“老夫自有办法。”
雷震岳抬手。
雷击紫竹插入地面。
九节竹纹同时亮起。
他准备以通玄雷法隔空接管阵旗,再将雷音鼓完整剥离。
这种方法更稳。
也更慢。
至少需要一炷香。
雷渝未必撑得过。
顾远没有与他争辩。
向左踏出一步。
雷震岳拂尘丝无声垂下,封住顾远前路。
不是攻击。
只是不让他靠近阵旗。
“退后。”
顾远看着那片银雷尘丝。
“雷渝让你来救他?”
老人眼神微沉。
“他是雷门弟子。”
“他得到的东西呢?”
雷震岳没有立即回答。
这一息迟疑,已经是答案。
顾远脚下空间折痕突然向右偏转。
他没有穿过雷丝。
而是折向雷震岳身后。
第一步三尺。
第二步仍三尺。
雷震岳拂尘倒卷。
数千雷丝封死所有折叠落点。
仙榜第九十八的神识远超顾远。
《折空步》只是残篇。
在真正通玄强者面前,还不足以让他消失。
第三步尚未落下,一道银雷已封在顾远脚前。
再踏下去,右腿会被整条劈断。
顾远停住。
没有硬闯。
掌中玄针却已飞出。
不是射向阵旗。
而是刺进雷震岳道衣破损的右袖。
那处被虫母真血啃出的缺口中,仍残留几只尚未被雷法完全炼死的白虫。
玄针第三道符亮起。
虫母残息被瞬间放大。
雷震岳道衣自行护主。
双袖同时张开,雷海倒卷,先去镇压内部虫患。
封住顾远的拂尘丝因此慢了半息。
顾远踏出第三步。
空间折叠。
人出现在第七面阵旗前。
雷震岳眼中雷光大盛。
不是因为顾远算计他。
而是眼前这个医术尚浅、修为低微的年轻人,竟敢在仙榜高手面前拿自己的腿与命赌半息。
“你会毁了雷音鼓!”
老人喝声如雷。
顾远玄针已经落下。
“雷渝活着,鼓才有主人。”
针尖刺入第七旗中央红脉。
阵力逆转。
一股远比前六面更强的反噬沿玄针冲来。
顾远手掌皮肤瞬间裂开。
玄凝罩只撑住一息便碎。
右臂经络被阵力冲得根根鼓起。
血沿指缝流下。
他没有松针。
第七旗从黑转灰。
实验台上的雷音鼓突然发出一声长鸣。
咚——
鼓皮没有裂。
反而自行脱离悬架。
它没有飞向雷震岳。
越过实验塔,直奔囚牢中的雷渝。
雷震岳站在原地。
眼神第一次真正僵住。
鼓魂认主。
阵旗被断以后,雷音鼓选择的不是宗门掌门。
是被吊在血河下、右臂已失、雷骨将毁的雷渝。
鼓飞到雷渝胸前。
自行缩小。
重新没入裂开的心口。
第七条灭雷锁轰然崩断。
雷渝仰头吸入一口气。
胸腔里响起真正雷鸣。
囚牢上方血河猛地向外鼓起。
蚩尤漆黑双瞳一缩。
“按住他!”
剩余白袍人全部扑向囚牢。
魔宫两侧也升起十二面灭雷幡。
雷震岳仍望着雷音鼓消失的位置。
那一瞬的失神很短。
白韶却看见了。
老人并非只是在担心弟子。
他在失去一件本以为应该归还宗门的至宝。
第八面阵旗突然自行亮起。
不是顾远所为。
是九曜源核感应到雷音鼓回归,开始从祭台上挣扎。
九色雷光同时冲击灭雷锁。
负责看守源核的血泉洞主从地缝中显形。
半张脸尚未恢复,掌中泉眼却死死罩住九色雷光。
“雷震岳!”
他厉声大笑。
“你不是想要吗?”
“再不拿,便回到你徒弟身上了!”
雷震岳握紫竹的手猛地收紧。
只要此刻出手,他能抢在九曜源核回归前将其封住。
也能继续以宗门名义保管。
囚牢中,雷渝胸口最后两条锁链仍亮着。
九名白袍人已经围上来。
顾远因阵法反噬跪在第七旗下,连再次踏步都困难。
雷震岳面前出现两条路。
左侧九曜源核。
右侧雷渝。
距离几乎相同。
老人只迟疑了一息。
向左。
紫竹雷光直奔九曜源核。
白韶眼中最后一点对雷震岳的等待也随之消失。
他没有斥责。
甚至没有看老人。
右拳隔空轰向囚牢。
拳风穿过血河。
先撞碎两名白袍人。
随后震断第八面阵旗下方的地脉。
第八锁熄灭。
雷渝胸口只剩最后一条锁链。
顾远抬头看见雷震岳冲向源核。
没有失望太久。
一个人的选择既已做出,继续等待他变成另一种人,只会浪费眼前这一息。
他以玄针撑住地面,勉强站起。
第九面阵旗在囚牢另一侧。
相距十八丈。
他走不过去。
折空步第一重只能三尺。
连续六步,身体会先碎。
阴虚终于在识海中问了一句。
“要我出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询问。
只要顾远答应。
仙魂三次庇护便会动用一次。
阴虚足以隔空毁掉第九旗。
也可能顺手镇杀周围白袍人。
顾远看向雷渝。
雷渝也看着他。
满身锁链。
胸骨敞开。
右肩空荡。
可那双眼里没有求救。
只有一句无声的意思。
别把自己的路,用在我身上。
顾远缓缓摇头。
“还没到。”
阴虚没有再说。
第九旗距离太远。
却不意味着必须由顾远走过去。
顾远取出玄龟盾。
盾面第三只龟眼已经睁开。
剩余三息完整护力。
他把盾立在身前。
不是护住自己。
而是以玄凝气息压缩盾幕,让原本覆盖全身的暗青光层凝成一面弧形镜壁。
随后将玄针刺入镜面中央。
玄针第二道藏形符亮起。
针身从所有感知中消失。
顾远又将第四道指路符叠在其上。
玄针在盾幕中只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波纹。
他猛地抬盾。
白韶方才轰向囚牢的拳风余波正好扫过。
拳风撞上玄龟盾。
第四只龟眼睁开。
盾幕没有被击碎。
而是把那股力量沿弧面向一侧折射。
藏在盾中的玄针被拳风带起。
越过十八丈。
没有人看见针在哪里。
只有第九面阵旗中央忽然出现一个黑点。
下一瞬。
玄针从虚无中显现。
正中阵脉。
顾远隔空牵动针尾符纹。
第九旗熄灭。
最后一道灭雷锁停在雷渝心口。
锁链仍在。
却已失去力量。
雷渝抬起左手。
抓住锁身。
血肉被铁环割开。
他没有松。
雷音鼓在胸腔里响起第五声。
九曜源核正被雷震岳紫竹封住一半。
九色雷光听见鼓声,同时向外爆发。
雷震岳双袖展开。
雷竹道衣拼命吞纳。
能够吞噬魔雷、阴雷、血雷的两只袖口,却无法吞掉九曜源核中的本命雷。
因为那雷已经认了雷渝。
紫竹在老人手中剧烈震动。
雷震岳低喝一声,通玄雷法全力运转。
仍只能暂时拖住。
雷渝胸口传出第六声鼓响。
最后的灭雷锁从中裂开。
他把锁链一寸寸从心口拔出。
每拔一寸,鲜血便向外喷一次。
血落到囚牢地面,立即化成银色雷纹。
第七声。
九条失去力量的锁链全部飞起。
不再锁雷渝。
反而缠住四周十二根囚柱。
雷渝左手向内一收。
囚柱同时断裂。
整座黑牢从倒悬血河中坠落。
白袍人被崩飞。
实验管线一根根扯断。
雷渝随坠落的囚牢向下。
白韶飞身而起。
神念化成一只巨大手掌,隔空托住黑牢。
顾远也终于松开玄龟盾。
身体向后倒去。
叶青梧从侧面赶到,扶住他肩膀。
白韶将黑牢拖到实验区边缘。
雷渝落地时已经站不稳。
却没有让人扶。
他先抬头看向雷震岳。
老人仍在与九曜源核角力。
师徒二人隔着数百丈对视。
雷震岳嘴唇动了一下。
似乎想解释。
雷渝没有等。
心口雷音鼓第八次响起。
九曜源核彻底挣脱紫竹。
九色雷光化成一道长虹,越过雷震岳头顶,没入雷渝胸膛。
雷震岳被反震之力逼退三步。
雷竹道衣双袖同时裂开。
他没有追。
只站在原地,望着九曜源核消失的位置。
那一刻,老人脸上既有弟子脱困后的放松,也有某种真正失去掌控后的阴沉。
雷渝收回目光。
什么都没有问。
有些答案不必开口。
人在最紧要的时候,先走向哪里,便已经把心里最重的东西摆了出来。
白韶来到雷渝身边。
先看右肩。
再看胸口。
最后摸了一下左腕。
脉象乱得几乎摸不到。
可雷骨本源尚存。
阵旗被顾远提前断掉大半,东七洞没能真正抽尽。
“能走?”
雷渝咧了一下嘴。
“能炸。”
话音刚落。
实验塔中央忽然响起尖锐警报。
那截被送入实验室的鲲鹏雷臂自行挣脱乌金支架。
雷臂没有飞向雷渝。
反而五指张开,抓住周围所有透明管线。
鲲鹏血开始逆向吞噬实验塔储存的雷力。
紫雷、阴雷、魔雷、血雷,连同先前从雷渝体内抽出的本源碎雷,一齐向掌心汇聚。
一颗雷珠轮廓缓慢出现。
雷渝从被抓那一刻起,就没有想过只等人来救。
被拆掉的右臂。
被取出的雷魂。
被送去拍卖的鲲鹏雷髓。
每一样都在替他记住东七洞的阵法与气息。
如今九曜源核回归。
雷音鼓重新入体。
这些被拆散的部分,终于在实验塔中连成一条完整雷路。
雷渝左手结印。
远处雷臂也同步结印。
“这些日子。”
“你们拆得挺细。”
雷珠从掌心升起。
内部没有普通雷龙。
是一座由东七洞阵纹组成的微缩黑塔。
雷渝笑意很淡。
“省得我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