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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医者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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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人愣了愣。

    扫码后多付了二十。

    下午,他带来两个同事。

    一个腰疼。

    一个手腕腱鞘炎。

    顾远看完三个人,共收入一百七十元。

    药材花费不到二十。

    这是开门第一天的全部进项。

    白韶坐在后院晒太阳,听见手机收款提示,连眼睛都没睁。

    “按这个速度,再过八百年,遗婴花是你的。”

    顾远把五十元多付款退给快递员。

    “至少开始了。”

    第二天来的人多了一些。

    大多是附近干体力活的工人、外卖员和老人。

    小病。

    旧伤。

    没有谁能付高价。

    顾远每天从早看到晚,收入不过几百。

    其中还有人实在没钱,只能拿鸡蛋、蔬菜或自己做的食物抵诊金。

    第三日,一个老人提来一袋红薯。

    他腿上静脉曲张多年。

    顾远只做了初步处理,告诉他需要长期穿弹力袜,严重时要去医院进一步检查。

    老人临走前执意留下红薯。

    白韶晚上吃了三个。

    吃完还说太甜。

    顾远没有理他。

    第四日下午,真正的病人来了。

    三辆黑色轿车停在旧街口。

    最前面下来两名保镖。

    随后,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被人扶下车。

    男人穿着昂贵西装,领带却系歪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双手戴着两块不同品牌的名表。

    左手一块。

    右手一块。

    他的妻子跟在后面,妆容精致,神情却极度疲惫。

    “赵医生在吗?”

    顾远摇头。

    “白医生呢?”

    后院没有动静。

    白韶显然听见,却不打算出来。

    女人看着顾远。

    “你能看吗?”

    “先看病。”

    男人坐下以后,始终抱着一只黑色皮箱。

    保镖想替他接过。

    他立即发怒。

    “别碰。”

    箱子里传出金属碰撞声。

    顾远让他把手放在脉枕上。

    男人不肯放下箱子,只伸出右腕。

    脉象极快。

    心火旺。

    肝气逆。

    可气血深处又有明显虚寒。

    像一炉烧得过旺的火,底下却早已没有木柴。

    “多久没睡了?”

    “十九天。”

    妻子纠正。

    “最多每天一个小时。”

    男人立刻说:“我不困。”

    “他晚上一直数钱。”妻子压低声音,“家里保险柜装满以后,又买了三个保险柜。现金、金条、外币,全搬回家。他不相信银行,也不相信公司财务。”

    男人抱紧皮箱。

    “他们都会骗我。”

    “谁?”

    “所有人。”

    顾远看向他的眉心。

    肉眼看不见异常。

    可男人每说一次钱,眼神便会亮一下,瞳孔深处像有一线白光游过。

    “公司最近出了问题?”

    妻子没有回答。

    男人却突然笑了。

    “没有问题。”

    “只是股价跌了一点。”

    “房子也跌了一点。”

    “工厂只是停了两条线。”

    他说得越来越快。

    “我还有钱。”

    “我有很多钱。”

    “只要再买一点,等它涨回来,我什么都有。”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

    是兴奋。

    顾远摸到脉搏骤然加速。

    后院传来一声轻微叹息。

    白韶终于走出。

    男人看见他时,先是疑惑,随后眼神猛地一亮。

    “白医生。”

    “我认识你。”

    天武榜公布之后,白韶的影像虽然没有公开,地下圈子却早已传遍。

    男人显然不是普通商人。

    他立刻站起。

    “你替我看。”

    “多少钱都可以。”

    白韶走到桌边,没有坐。

    只看了一眼男人怀里的皮箱。

    “打开。”

    男人犹豫。

    保镖上前一步。

    白韶没有理会。

    “不开就走。”

    男人最终输入密码。

    皮箱打开。

    里面没有文件。

    满满一箱金条。

    最上方还放着几只装钻石的透明盒。

    黄金光芒映在男人脸上。

    他的呼吸立刻加重。

    眉心那条肉眼不可见的白虫,也在这一刻从皮下探出头。

    白韶抬手。

    一根神念金针无声落下。

    白虫像受惊,瞬间缩回男人脑中。

    男人也随之发狂。

    他猛地扣上箱子,转身便要跑。

    两个保镖上前阻拦,竟被他推得后退。

    这不是普通人的力气。

    欲虫把他体内最后的潜能也逼了出来。

    男人一拳砸向保镖面门。

    白韶没有碰他。

    神念化成一根透明细线,缠住男人手腕。

    男人整条手臂停在半空。

    白韶再抬一指。

    第二根神念针进入神庭。

    男人眼前一黑,身体软倒。

    顾远接住他。

    眉心皮肤下,一条白色虫影疯狂扭动。

    白韶没有立即取虫。

    “准备一盆温水。”

    顾远照做。

    “乌梅三枚,黄连一钱,干姜半钱。”

    “寒热并用?”

    “他体内不是普通寒热。”

    白韶用神念压住虫影。

    “欲虫吃的是念头。”

    “压得太狠,它会直接钻进魂里。要先让身体恢复正常冷热,让它失去藏身的乱气。”

    药很快煎好。

    男人昏迷中无法吞咽。

    白韶以神念化针打开咽喉,药液自行流入胃中。

    半刻钟后,男人身体先出汗。

    随后开始发冷。

    冷热交替七次。

    眉心白虫终于无法继续潜伏,从鼻孔里探出半截身体。

    白韶没有用手。

    一口透明小钟罩住虫体。

    钟鸣一声。

    白虫僵住。

    第二声。

    虫体脱离鼻腔。

    第三声。

    男人猛地吐出大量黑水。

    白虫落进温水盆,迅速膨胀。

    原本只有米粒大小,转眼长到拇指粗。

    虫身上浮现出无数细小画面。

    房产证。

    股票账户。

    金条。

    工厂。

    酒桌。

    年轻女人。

    掌声。

    还有男人站在高楼顶层,被所有人仰望的幻象。

    这些都是他想要的。

    也都是虫子喂给他的。

    妻子看见水中画面,脸色骤白。

    其中还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年轻女人。

    男人昏迷中却仍露出笑容。

    白韶手指轻弹。

    小钟内火光一闪。

    白虫化成灰。

    男人的笑容也随之消失。

    “他会好吗?”妻子问。

    “虫没了。”

    “那就好了?”

    “欲望还在。”

    白韶看着她。

    “虫只是把它放大。”

    “真正想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的,是他自己。”

    女人沉默。

    顾远替男人重新把脉。

    脉象慢了下来。

    五脏却已经严重透支。

    即便虫除掉,至少也要半年调养。

    更麻烦的是,他醒来后仍可能继续追逐那些东西。

    医术能拔虫。

    不能替人选择以后怎么活。

    妻子留下十万元诊金。

    顾远没有全收。

    只收了一万。

    药材与白韶出手的价值远高于此。

    可那十万元的来源未必干净。

    男人公司正在停工。

    员工工资或许还没有发。

    顾远不愿拿走更多。

    白韶没有干涉。

    等人离开后,他才问:“你现在卡里有多少钱?”

    “一万多。”

    “刚才十万为什么不收?”

    “该收多少,收多少。”

    “你知道他请我出手,在外面至少要多少?”

    “不知道。”

    “一百枚元晶起。”

    顾远看着桌上那一万元转账。

    “这里不是地下拍卖场。”

    白韶笑了一下。

    “难怪你穷。”

    顾远收起脉枕。

    “你也没钱。”

    白韶笑意消失。

    他身上确实一分钱没有。

    当天下午,药铺外开始有人排队。

    不是因为快递员。

    而是那名商人的车队太显眼。

    消息很快传开,有人说这里住着天武榜第一,也有人说国医圣手赵朴在此坐诊。

    真正来看病的人一半是普通人。

    另一半却不是为病。

    有人带着礼物,想见白韶。

    有人愿意出高价,求他收徒。

    还有人带着家族长辈的口信,邀请他加入某个势力。

    白韶一概不见。

    顾远照常看普通病人。

    到了傍晚,门口出现一名高瘦老人。

    老人戴着深色礼帽。

    身穿剪裁极好的长风衣。

    年纪约六十上下,背微微驼着,手里拄一根没有任何装饰的黑木杖。

    他身后没有保镖。

    只跟着一名秘书。

    老人没有挤到前面。

    他站在队伍末尾,安静等了一个多小时。

    轮到他时,天已经黑了。

    顾远请他坐下。

    老人先没有伸手。

    而是看了看简陋药铺。

    药柜旧。

    桌腿下垫着砖。

    墙上连一张正式执照都没有。

    后院传来白韶烧红薯的气味。

    “年轻人,你这里不像医馆。”

    “还没钱修。”

    老人笑了。

    笑得很温和。

    “倒是实在。”

    他把右手放在脉枕上。

    手指修长。

    虎口没有茧。

    腕上戴着一块很旧的机械表。

    顾远搭脉。

    脉象平稳。

    五脏无明显病变。

    只是心脉深处有一处极淡空洞。

    像一间住过人、后来被彻底清理过的房间。

    “哪里不舒服?”

    “睡不着。”

    “多久?”

    “很多年。”

    “做梦吗?”

    老人看着他。

    “三十年不做梦了。”

    顾远抬头。

    正常人会忘记梦。

    却很少真正不做梦。

    他又试了左腕。

    结果相同。

    老人身体好得异常。

    甚至比许多中年人更强。

    “我看不了。”

    顾远收回手。

    老人没有失望。

    “为什么?”

    “你的病不在普通脉象里。”

    “那谁能看?”

    顾远没有看向后院。

    “赵医生或白医生。”

    老人似乎并不急。

    “他们不愿见我?”

    “白医生不坐诊。”

    老人笑了笑。

    “那我改日再来。”

    他从秘书手中接过一只木盒,放在桌上。

    “诊金。”

    顾远没有打开。

    “我没看出病。”

    “你至少没有乱开药。”

    老人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灯光从帽檐下掠过。

    顾远短暂看见一副金框眼镜。

    镜片后,那双眼睛温和、平静,甚至带着长者对年轻人的欣赏。

    “顾医生。”

    老人第一次称呼他的姓。

    “行医需要地方,也需要药。”

    “只凭一张旧桌,走不远。”

    他说完便走进夜色。

    秘书撑开黑伞。

    两人沿湿漉漉的旧街缓步离开。

    直到身影消失,白韶才从后院出来。

    手里拿着半个红薯。

    “他叫什么?”

    顾远摇头。

    “没说。”

    白韶打开木盒。

    里面没有钱。

    是一株保存完好的百年黄精。

    那场雨后,老人又有十多天没有出现。

    顾远偶尔会想起他,却想不起太多能辨认身份的细节。旧礼帽遮住了额头,镜片映着药铺里的灯,连眼睛都看不真切。木杖落地很轻,走路也不急,与旧街上那些上了年纪、身体尚算硬朗的人没有多少不同。

    那株百年黄精一直放在药柜最下层。

    顾远没有动。

    白韶后来又检查过一次,药性纯正,根须里没有毒,也没有任何异气。它安安静静躺在木盒里,时间久了,盒盖上渐渐积了一层薄灰。

    第十三日傍晚,药铺里来了一个烫伤的孩子。

    孩子的父亲在街口卖煎饼,煤气罐接口松动,火苗突然蹿起。男人用身体护住孩子,自己两条手臂却烧得皮肉翻卷。父子俩都没有钱,连救护车也不敢叫,只拿湿毛巾裹着伤处,一路跑到药铺。

    顾远把最后一盒烫伤膏全用了。

    药膏不够,便临时取紫草、地榆和冰片调药。柜里普通黄精已经见底,伤者气血又虚,再不补一口,清创时很可能昏厥。

    他的手伸向最下层。

    木盒被取出来时,白韶正倚在后门看雨。

    顾远停了一下。

    白韶没有阻止,只把烟从嘴边拿开。

    “你自己决定。”

    顾远打开木盒,切下极薄一片。

    百年黄精入水后,药香很快散开。伤者喝下半碗,灰白的嘴唇渐渐有了血色,撑过了最难熬的清创。

    处理完伤口已近深夜。

    男人带着孩子跪在门口,顾远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人扶起。两人身上只有一百多元,最后留下了一袋尚未卖完的面饼。

    顾远关门时,看到药柜下层那只已经开封的木盒。

    他在账册上原先那一行后面添了几字:

    取用三钱,救两人。

    笔尖停了停,他又在下面记道:

    来日偿还。

    白韶坐在后院,把一张烤焦的面饼掰成两半,扔给他一半。

    “尝出来没有?”

    “黄精?”

    “嗯。”

    “药气很稳,炮制的人熟悉土性,蒸晒至少过了九次。”

    “还有呢?”

    顾远回想片刻。

    “没有刻意提香,也没用其他药养年份。”

    白韶咬了一口面饼。

    “好东西。”

    那以后,木盒不再被压在最底下。

    顾远将它放进常用药柜,却很少取用。只在病人确实需要、其他药又替代不了时,才切下一小片。每用一次,他都在账册上写清姓名、分量和病情。

    一个月里,那株黄精只少了不到五分之一。

    老人再次出现,是在一个没有下雨的清晨。

    他仍站在队伍最后,手中提着一只旧保温壶。前面排着看病的老人、送货司机和附近工地的木匠,他没有叫人让路,也没有向药铺里张望。

    轮到他时,顾远刚替一名木匠取出掌心的铁屑。

    老人坐下,把保温壶放在脚边。

    “上次教的呼吸,我练了。”

    “睡得好些了吗?”

    “一夜能睡两个时辰。”

    顾远重新诊脉。

    那处藏在心脉深处的空寂仍在,脉象却比上次缓和了一点。调息法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胸口还会发空吗?”

    老人想了想。

    “忙起来不会。”

    “闲下来呢?”

    “偶尔。”

    顾远没有开安神药,只调整了呼吸节律,又让他每日晚饭后慢走半个时辰。

    老人听得认真。

    临走前,他的目光落在药柜上。

    木盒的位置变了,封口也已经拆开。

    他没有问顾远是否用了,只看了一眼,便提起保温壶离开。

    傍晚,烫伤孩子的父亲送来一块新做的药铺木牌。

    男人做过木工,趁养伤时从旧料里挑了一块完整榆木,刨平、打磨,刻了“有雪医庐”四个字。字不算漂亮,边角也有些歪。

    顾远不肯收。

    男人把木牌靠在门外,带着孩子跑了。

    第二日开门时,木牌已经挂在屋檐下。

    两枚固定木牌的铜钉打得很稳。

    顾远以为是孩子父亲夜里回来挂的。

    对方却在电话里说,自己手伤还没有好,根本爬不了梯子。

    白韶站在街对面看了片刻。

    木牌周围没有术法痕迹,梯子也仍锁在后院。

    “可能是街坊帮的。”顾远说。

    白韶抬头看了看二楼紧闭的窗户,没有作声。

    当天中午,老人照常来复诊。

    他经过新木牌时,也抬头看了一眼。

    “有雪医庐。”

    老人缓慢念出四个字。

    “名字不错。”

    顾远问他:“你会木工吗?”

    老人笑了笑,伸出双手。

    十指干净,掌心没有新伤。

    “年轻时搬过货,木工不会。”

    顾远便没有再问。

    老人看完病,留下两百元,提着保温壶走了。

    走出旧街后,他在一家普通面馆坐了很久。邻桌几名工人谈论拖欠的工资,老板娘拿着计算器反复核对这个月的水电费。老人吃完一碗素面,把钱压在碗底,没有多留一分。

    傍晚时,他又出现在县医院的走廊。

    顾远的父亲提着水壶,从病房里出来,与他擦肩而过。

    两人谁也不认识谁。

    老人没有停留。

    他在护士站前看了一眼墙上的公益会诊名单,随后走进电梯。门即将关闭时,一名抱着检查资料的老妇人匆忙赶来。

    老人伸手按住开门键。

    老妇人连声道谢。

    电梯下到一楼,老人先让她出去,自己最后才离开。

    三日后,顾远接到父亲电话。

    母亲的新检查结果比预想中稳定,省城专家建议暂缓使用价格昂贵的新药,先观察两周。这样一来,家中原本准备借来的那笔钱,暂时不用动。

    父亲在电话里难得笑了两声。

    顾远听完后,胸口那根始终绷紧的弦稍稍松开。

    他当天多看了五名病人。

    夜里关门时,才发现账册旁放着一只洗净的保温壶杯盖。

    大概是老人上次忘下的。

    杯盖很旧,边缘有一道磕痕。顾远把它收进抽屉,想着下次见面再还。

    老人却许久没有再来。

    旧街的日子继续往前走。

    顾远每天开门、问诊、煎药、记账。烫伤的父亲拆了第一次纱布,快递员的肩痛没有复发,静脉曲张的老人开始按要求穿弹力袜。

    那株百年黄精越来越少。

    木盒底部逐渐露出来。

    没有名片。

    没有印章。

    也没有留下主人的任何名字。

    只有盒盖内侧,有一道很浅的修补痕迹。

    像这只木盒曾经裂过,后来被人耐心地重新粘好。

    顾远每次取药都能看见,却从未深究。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有些东西从一开始便没有藏在盒中。

    它们藏在一次按住的梯子里,一份恰好赶上的会诊名单里,一只遗落的杯盖里,也藏在那个人始终不曾越过的分寸中。

    可在那个冬日将尽的夜里,顾远只是合上药柜,吹灭了前厅的灯。

    抽屉里的旧杯盖在黑暗中轻轻碰了一下木壁。

    像有人在门外,极有耐心地敲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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