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27章 梦过万年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已有一个位置,因为白韶这几句话而轻轻疼了一下。

    像遗忘了很久的人,在远处叫了他一声。

    ⸻

    白韶重新闭眼。

    赵朴以为他又要沉睡。

    白韶却突然说道:

    “把乌灵脂拿来。”

    百草门长老愣了一下。

    “什么年份?”

    “百年。”

    “药谷还有一块一百二十年的。”

    “再拿百年人参。”

    赵朴皱眉。

    “你刚醒。”

    “正因为刚醒,才看不惯你们几个这副样子。”

    白韶撑着寒玉床坐起。

    动作并不快。

    骨骼中却传出一连串低沉钟鸣。

    十六道血窍随呼吸同时开合。

    他身上没有任何金光外泄,皮肤看起来甚至比从前更加普通。

    可顾远站得最近。

    他能够感觉到,那具身体内部仿佛藏着十六口彼此重叠的古钟。

    每一寸骨骼都被金钟之力重新淬炼。

    若有人此刻近身攻击,面对的将不再是皮肉。

    而是一座活着的金铁城墙。

    百年乌灵脂与人参很快送到。

    乌灵脂并非寻常药材。

    那是一种生于阴湿古树根部的黑色菌脂,形似凝固墨块,切开后内部却有银白纹理。

    白韶只取了指甲大小一片。

    人参则取最靠近芦头的一截。

    两味药没有煎。

    他以指尖轻轻一碾,乌灵脂与参片便同时悬起。

    神念化为一口透明小钟,将两味药罩在其中。

    钟形轻震。

    药材无火自化。

    乌灵脂变成一团淡黑药气。

    参片则析出金黄色精华。

    黑与金原本相冲。

    白韶却以神念把两股药性分成数百缕,像编织细线一般,重新交错。

    “雷渝先来。”

    裴照川将昏迷的雷渝放到寒玉床旁。

    白韶没有摸脉。

    他只是看了一眼。

    下一刻,三百六十五道细若尘埃的透明针影同时出现。

    其中大部分并未真正落下。

    只有二十七针进入雷渝身体。

    针影从眉心入。

    沿颈侧下行。

    一部分进入心脉。

    另一部分则围绕九曜源核沉寂的九道沟槽排列。

    乌灵脂药气负责吸收雷渝神魂中积累的焦躁与暗伤。

    百年人参精华则一点点补入被雷法掏空的气海。

    白韶甚至没有碰雷渝。

    只是抬着一根手指。

    二十七针同时行气。

    雷渝原本透明的右臂逐渐凝实。

    胸前九曜源核最外围一道沟槽,也重新亮起淡淡蓝光。

    整个过程不过十数息。

    雷渝脸上的灰败已经消退。

    呼吸重新平稳。

    接着是顾远。

    白韶看向他掌心。

    “手伸来。”

    顾远递出右手。

    白韶没有直接治疗。

    他先看见顾远腕脉中那一道并不属于自身的银色印记。

    神念触及印记的瞬间,白韶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程鹤年留下的力量立即收缩,像察觉到窥探,隐藏得更深。

    白韶没有强行追进去。

    只以九道针影绕开银印。

    针影进入顾远手臂后,错位的指骨自行回正。裂开的掌心迅速止血,因失血与控针产生的虚弱也在参气滋养下逐渐恢复。

    顾远苍白面色很快有了血色。

    最重要的是,白韶没有替他把所有损耗抹平。

    仍留下一点需要身体自行恢复的疲惫。

    “药只能帮你过河。”

    白韶说。

    “不能替你长腿。”

    顾远听懂了。

    伤若全由外力修复,身体自身恢复能力反而会越来越弱。

    随后是沈砚、罗观止、几名烧伤手掌的百草门长老。

    白韶的针越来越快。

    起初还能看见针影逐一落下。

    后来,所有针几乎同时出现。

    行气也不再需要他以手引导。

    一念起。

    针便知道该去哪里。

    百丈之内,每一个人的脉搏、呼吸、伤口与气血变化,都像同时映在白韶心中。

    这种能力若用来杀人,同样可怕。

    人体最脆弱的地方并不难找。

    心脉。

    脑窍。

    神庭。

    气海。

    只需一道神念化针,甚至不必穿透皮肤,便能让一个人瞬间失去行动。

    涂玄山的惑心术在世间神通旁榜排第八十七位,已经足以让无数修行者闻之色变。

    惑心无形。

    防不胜防。

    可白韶如今的神念化形,位列仙榜第九。

    两者之间,隔着的并非简单七十八个名次。

    而是一个能够侵入心神。

    另一个却能在入侵发生之前,看见那道最细微的裂口。

    白韶若真正掌握梦中所见的龙山针术,涂玄山过去最令人忌惮的手段,将第一次遇到天生克制。

    ⸻

    最后只剩赵朴。

    老人坐在寒玉床旁,脸色虽然比施术结束时稍好,气息却仍不断从五脏间逸散。

    白韶看了一会儿。

    “躺下。”

    赵朴冷笑。

    “刚醒就想给我看病?”

    “你不躺,我让你躺。”

    赵朴盯着他。

    白韶也盯着赵朴。

    两人像许多年前在医庐中争药方一样,谁也不肯先退。

    最终还是赵朴躺下了。

    不是因为认输。

    而是他也想知道,白韶梦里究竟看见了什么。

    玄凝罩已经破裂。

    三转回春功抽走的不只是气血,也损伤了赵朴五脏与三百六十五处穴窍之间原有的凝聚方式。

    过去的玄凝罩,是以五脏为核心。

    心、肝、脾、肺、肾五气相合,再向外形成完整罩体。

    如今五脏之气仍在。

    彼此之间的桥却断了。

    即便重新修炼,玄凝罩也只会不断漏气。

    白韶先没有用针。

    他让人打开药谷上方的天窗。

    此时已近黄昏。

    白昼未尽。

    第一批星辰却已在东天显现。

    白韶抬头观天。

    又让人把药谷地下水脉图铺在寒玉床旁。

    水脉自北而来。

    经过三处药田,在医庐下方形成一个天然回环,最后向西南流出。

    白韶将星位、水脉与赵朴身体同时看在眼中。

    梦里,良渚那名赤衣女医曾把水域倒影与星辰重合。

    仰韶医者则以石盘定针。

    红山医者发现魂魄与十六隐窍相连。

    这些原本属于不同文明、相隔漫长岁月的方法,在白韶脑中第一次被拼在一起。

    “洛河神针。”

    赵朴皱眉。

    “百草门没有这门针法。”

    “当然没有。”

    白韶拿起一根金针。

    “我也是梦里刚看会。”

    赵朴立刻坐起一半。

    “刚看会你就敢往我身上扎?”

    白韶按住他额头,把人重新压回去。

    动作看似随意。

    赵朴却感觉胸前像压下一口金钟,竟没能挣开。

    “放心。”

    “扎坏了,我再给你治。”

    赵朴脸色发黑。

    顾远站在一旁,第一次看见一位国医圣手被人气得说不出话。

    白韶收起笑意。

    金针悬在指间。

    第一针没有落在五脏。

    而是刺入赵朴右足涌泉。

    针尖入穴时,没有疼痛。

    甚至没有触感。

    赵朴却感觉脚底有一线极细气息,与药谷下方水脉同时连通。

    白韶的神念沿针进入。

    金针在穴内来回穿梭八十一次。

    每一次都只移动极小距离。

    不是反复扎刺。

    而是在一个穴窍内部,打开八十一处微不可察的气孔。

    第一针结束。

    第二针落在左手劳宫。

    同样八十一次。

    接着是膻中、命门、神庭、百会、气海。

    针数越来越多。

    速度也越来越快。

    最初众人还能看清一根根金针。

    十针之后,只剩成片金光。

    五十针后,金光已连成一幅不断变化的星图。

    三百六十五处穴窍逐一被点亮。

    奇经八脉之外,白韶又沿赵朴体内五十二条隐秘气路重新行针。

    这些气路并不在寻常医书中。

    有的沿骨缝走。

    有的贴着脏腑外膜。

    还有一些只在人呼吸转换的瞬间短暂出现。

    白韶每一针都与天上星位相应。

    针入百会时,东方第一颗星正好亮起。

    针入命门,药谷西南水脉恰好转弯。

    针入膻中,赵朴背后暗淡的金蟾纹路轻轻震动。

    白韶不再以五脏强行凝成一个大罩。

    他将三百六十五处穴窍分别化为小小节点。

    每一窍都能自行聚气。

    每九窍相连,结成一环。

    四十环彼此嵌套。

    剩余五处中央穴窍则成为总枢。

    如此一来,即使其中一处受损,整座玄凝罩也不会彻底崩溃。

    这已经不再是赵朴原本的功法。

    白韶又将自己的十六重金钟之意,分别引入那些窍环。

    玄凝罩负责收。

    金钟罩负责镇。

    一收一镇。

    原本方向相反的两门同源功法,在赵朴体内第一次真正相融。

    最后一针落下。

    白韶五指微收。

    三百六十五根金针同时离体。

    针影在空中汇聚成一条银金色长河,又尽数落回针囊。

    赵朴躺在寒玉床上。

    很久没有动作。

    顾远以为出了问题。

    正要靠近,赵朴忽然坐起。

    他先转了转脖颈。

    又抬起手臂。

    最后从床上站下。

    脚落地时,一层透明气罩自然浮现。

    罩体之外,还有一道极淡金钟轮廓。

    赵朴抬手敲了一下。

    咚。

    声音很轻。

    气罩却没有一丝泄漏。

    不仅如此,原本因三转回春被截断的气机,竟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开始运转。

    境界没有立刻恢复。

    潜能也不可能凭空补回。

    可那条已经断掉的修行道路,被白韶从侧面重新开出了一条。

    赵朴看着自己的手。

    又看向白韶。

    “你确定这针法以前没人用过?”

    白韶沉默两息。

    “现在确定了。”

    “什么意思?”

    “没想到真能用。”

    药谷里再次安静。

    赵朴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得危险。

    白韶已经从寒玉床另一侧下地。

    “躺久了。”

    “我出去抽根烟。”

    他走得极快。

    赵朴抬手抓起保温杯。

    白韶刚好已经迈出医庐。

    保温杯砸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

    ⸻

    药谷外的硝烟还没有散尽。

    山腰横着尚未清理的尸体。

    军方特勤正在检查每一个袭击者的身份,四海商会则重新修补被破坏的外阵。

    白韶穿着一件临时披上的灰色长衣,站在医庐外,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七日未见天光。

    梦里却已过万年。

    他从衣袋里摸了半天。

    没有烟。

    过去那件黑袍早已破碎,身上所有东西都被空间乱流卷走。

    一名四海商会护卫看见他的动作,下意识摸出烟盒。

    还没来得及递出。

    山谷西侧一道白光突然亮起。

    没有枪声。

    光先到了。

    那是一枚被压缩到极细的镭射能弹。

    不是普通火药武器。

    弹体外部包裹着高温能量层,飞行时几乎不受空气阻力影响。射击者藏在两千米外一处雪峰后方,避开了军方无人机与闻人寂的剑感。

    目标不是赵朴。

    不是顾远。

    正是刚刚苏醒、看似尚未恢复的白韶。

    能弹穿过山谷外阵。

    沿途空气被灼出一条焦黑细线。

    有人看见了。

    却没有任何人来得及示警。

    白韶仍站在原地。

    他甚至没有回头。

    只在能弹进入百米范围时,抬起右手向后一抓。

    轰!

    整座药谷像被巨锤击中。

    冲击形成的巨响沿山壁扩散,所有尚未修复的窗户同时炸裂。

    地面尘土向外掀起。

    四海商会护卫纷纷伏地。

    白韶脚下石板裂开数道缝隙。

    他的右手却稳稳停在肩侧。

    两指之间,夹着一枚仍在高速旋转的银白弹体。

    弹体外层能量被一口肉眼难见的神念金钟死死压住。

    钟内白光不断碰撞。

    却无法泄出。

    白韶将弹体拿到眼前。

    像看一件新奇物件。

    指尖稍稍一转。

    高速旋转的能弹便沿他手指来回滚动。

    “这东西不错。”

    他回头看向刚被人扶出医庐的雷渝。

    “给你挺合适。”

    雷渝尚未完全恢复。

    看见那枚能弹时,眼中银光却轻轻一闪。

    镭射能弹内部封存的并非普通能量。

    而是一种经过高度压缩的人工雷磁。

    对白韶而言只能算玩具。

    对雷渝却可能成为修补雷衣与九曜源核的材料。

    白韶把手一抛。

    能弹越过数十丈,轻飘飘落向雷渝。

    雷渝抬手接住。

    狂暴能量接触他掌心的瞬间,竟自行安静下来。

    而两千米外的雪峰后方。

    开枪者已经开始撤离。

    他只来得及拆下枪械核心。

    天空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云。

    是一口透明巨钟跨过两千米距离,直接罩住整片雪峰。

    开枪者抬头。

    钟壁上没有任何纹路。

    只有白韶一道尚未完全清醒的神念。

    紧接着。

    钟形散开。

    化为一柄百丈透明长刀。

    刀锋并未落下。

    只横在雪峰上空。

    开枪者身体已经僵硬。

    他知道,自己再迈一步,刀便会先斩神魂,再断肉身。

    药谷门口。

    白韶终于从护卫手中接过一根烟。

    点火。

    吸了一口。

    许久不曾接触烟气,他竟被呛得咳了两声。

    赵朴在后面冷冷看着。

    白韶一边咳,一边抬了抬手。

    远处那名袭击者连人带枪,被无形力量从雪峰后拖出。

    越过两千米山谷。

    最终重重落在药谷外的石地上。

    那人戴着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

    衣领内侧,则缝着一枚素白玉扣。

    涂玄山的人。

    白韶看见玉扣,眼神里的笑意淡了一些。

    梦里龙山医者驱除惑心术的鼓声与针路,再次从记忆深处浮现。

    他蹲下身。

    没有摘面具。

    只隔着面具看了那人一眼。

    下一刻,袭击者身体里浮现出数十条灰白丝线。

    那些丝线从心口延伸到眉心。

    每一条都连接着一种情绪。

    恐惧。

    忠诚。

    愧疚。

    渴望被认可。

    以及对死亡的麻木。

    所有情绪最终缠在一起。

    形成一道属于涂玄山的心印。

    白韶伸出一根手指。

    指尖浮现一枚极细神念金针。

    “原来是这么进去的。”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金针尚未落下。

    那道心印已经开始剧烈收缩。

    远在不知何处的施术者,似乎察觉到有人正在反向窥探。

    所有灰白丝线同时断裂。

    袭击者发出一声惨叫。

    心印化为黑烟,从七窍喷出。

    白韶抬手一收。

    黑烟被神念金钟罩住,没有散去。

    他看着钟内那张不断扭曲的模糊人脸。

    梦里听过的另一道声音,忽然在记忆深处与之重合。

    涂玄山。

    白韶夹着烟,缓缓站起。

    “告诉他。”

    “胖子回来了。”

    黑烟在钟内轰然炸碎。

    同一时刻。

    极远之地,一间没有窗户的白色房间里,涂玄山忽然睁眼。

    桌上的金框眼镜自行裂开一条细纹。

    他抬手摸向眉心。

    指尖沾到一滴血。

    一枚此前从未真正重视过的名字,开始在他心中变得危险。

    白韶。

    而在更远的地下古城里。

    最后那枚血茧也轻轻停顿了一瞬。

    血茧表面,第一次浮现出一片赤金羽纹。

    羽纹只存在片刻。

    随即被内部涌出的黑血覆盖。

    可祭坛四周数千名婴儿中,有一个孩子忽然眨了眨眼。

    她的瞳孔深处,闪过一缕极淡的赤金火光。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