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16章 天下有市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周围围满看客。

    有人估价,有人检查牙齿和鳞片,还有人讨论海族血液入药后的效力。

    顾远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沈砚怀中的白毛小兽忽然不再装死。

    它探出头,冲笼车发出细小的呜鸣。

    罗观止轻轻按住它。

    “外市货物,来历不问。”

    顾远没有说话。

    笼车驶入一条挂满兽骨灯笼的街道。

    街口牌楼上写着三个字:

    万灵巷。

    再往前,是药市。

    数千间药铺沿阶梯层层向上,空气里漂浮着各异药香。许多药材并未装进盒中,而是被种在移动药圃里。

    一株通体赤红的小树被八名壮汉抬着走过。

    树根没有泥土,只扎在一块不断渗血的灰白骨骼中。树枝上结着七颗婴儿拳头大小的果实,每一颗果实表面都生着闭合眼皮。

    旁边的药商不断敲击铜锣。

    铜锣每响一次,那些果实便同步跳动,如同七颗心脏。

    一名披绿袍的老药师站在路边,只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他身后的年轻人问了什么。

    老人抬手打了对方一记耳光。

    顾远没有听清理由,却看见那老药师走出十几步后,悄悄擦去了嘴角的血。

    另一侧,一名赤足女子坐在冰盆后。

    盆中躺着三根近乎透明的草茎,每片叶子里都有细小雪花旋转。

    价牌上只写了一行字:

    寒髓草,一叶换一年寿。

    没有标价格。

    只换东西。

    再往前,是炼器街。

    铁锤撞击声连成一片,火星从无数炉口喷出。有人出售能够避水三日的青鳞甲,有人将半截现代枪械与古符阵熔在一起,还有人把一具残破机器人摆在摊前,机器人胸腔里却悬着一颗缓慢呼吸的兽心。

    街边一座低矮摊位上,摆着十几张颜色各异的符。

    其中一张暗红符纸被罩在透明匣内。

    符纸表面没有文字,只有一条蜿蜒血线。

    摊主在牌子上写着:

    血遁符。燃血三成,百里无踪。只保身,不保命。

    已有数名客人围着议价。

    其中一名独臂男子身穿旧夹克,腰间挂着三只铜葫芦。他把装满金色液体的小瓶放到桌上,摊主却连看都没看。

    独臂男子神情阴沉。

    离开时,他的目光在顾远身上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认识。

    而是看见了顾远手里的朱砂玉牌。

    他很快移开目光,消失在人群中。

    闻人寂没有回头。

    “有人跟上来了。”

    沈砚问:

    “几个人?”

    “七个。”

    “谁家的?”

    “不知道。”

    闻人寂向前走去。

    他没有驱赶,也没有回身。

    跟在后方的七道气息却始终只能停留在三十步外。

    再近一步,便会像撞进一面无形墙壁。

    街道尽头耸立着一座七层钱庄。

    屋檐上没有牌匾,只蹲着一只衔铜钱的黑色乌鸦石像。

    石鸦嘴里的铜钱不断转动。

    无论主街上人流多么拥挤,经过钱庄门口时,都会本能放低声音。

    万宝钱庄。

    各洲货币、宝票、矿金、灵晶、遗物、寿数与承诺,都可以在这里兑换。

    门外立着一面长达十丈的黑色晶壁。

    晶壁上不断变化着各类物品的即时价目。

    三百年人参。

    赤阳铜。

    海妖泪。

    旧文明能源核。

    血遁符。

    空间器。

    其中一行忽然跳动,价格在片刻间上涨三成。

    雷击桑木。

    顾远多看了一眼。

    几乎同一时间,数千里外。

    一座孤峰正被雷云包围。

    雷渝赤裸上身,盘坐在崖顶。

    断臂处已经不再是血肉模糊的伤口。

    银色雷纹从肩骨延伸出来,重新构成手臂与五指。它并非完全实体,每当雷声靠近,手臂边缘便散成无数细小电弧。

    他面前摆着十六具木傀。

    会稽山一战后,其中三具彻底崩毁,五具出现裂纹,其余也都留下焦黑伤痕。

    雷渝没有重新雕刻。

    他将断裂的傀儡一块块拼回原样,用雷击桑木补上缺口。

    旧伤没有被抹去。

    那些裂痕反而成为新的导雷纹路。

    一件尚未完成的法衣铺在膝前。

    衣料由雷火蚕丝、旧道袍残片与银色金属线交织而成。每一针落下,都要引一道微雷穿过。针脚稍有偏差,整片布便会燃烧。

    雷渝已缝了三昼夜。

    法衣没有护身光华。

    也没有任何装饰。

    它存在的唯一目的,是让下一次天雷穿过身体时,少毁掉一部分经脉。

    山腰处,一只黑色纸鹤顶着风雷飞上来。

    纸鹤落在雷渝面前,自行展开。

    万宝盛会的邀请印记在纸面浮现。

    三枚天雷珠。

    一截古雷池遗骨。

    雷火蚕母留下的空茧。

    拍卖清单只显示了三样。

    雷渝看了很久。

    随后把纸鹤压在法衣下面。

    下一针落下。

    天雷贯穿银针,也贯穿他的右臂。

    十六具雷傀同时睁开横目。

    崖顶被照得一片雪白。

    雷渝没有抬头。

    距离盛会开拍,还有两日。

    他只剩两日。

    万宝天市里,晶壁上的雷击桑木价格再次上涨。

    顾远不知道这变化与雷渝有关。

    他已经随着沈砚走过钱庄,来到主城中央。

    这里的人流骤然减少。

    地面由普通青石变为整块黑玉,每隔九步,便嵌着一种不同文明的文字。许多文字早已无人识得,只保留着模糊轮廓。

    十二条大道在前方汇聚。

    中央坐落着一座没有屋顶的圆形巨楼。

    它不是传统楼阁,也不是现代建筑。

    最外层是东方青铜柱。

    第二层是黑色巨石。

    第三层由透明晶体构成。

    更高处则悬浮着一圈又一圈彼此独立的包厢,每一座包厢外都罩着不同屏障。

    有火。

    有雾。

    有水幕。

    有无法看透的黑暗。

    主楼顶部悬着一口白色古钟。

    钟下没有钟杵。

    时间一到,钟声自鸣。

    这就是万宝盛会的主拍卖场。

    楼前广场已经聚集了来自各地的队伍。

    顾远第一次真正看见那些隐藏于世间之外的势力。

    山河局的人穿深蓝制服,手中没有兵器,只携带统一规格的封存箱。他们所过之处,外市商人都会主动让出道路,却没有多少人真正欢迎他们。

    军方代表另走一门。

    十余名无军衔标志的军人护着几只银黑色金属箱。为首之人并非裴照川,而是一名左脸烧伤的女军官。她进入广场后,先看了天穹三次,随后在所有出口处各留下一人。

    海外白庭的队伍最为醒目。

    七名男女穿着纯白长衣,皮肤苍白,胸前悬着银色竖瞳徽记。他们没有与任何东方势力交谈,身后却跟着一辆封闭的水晶车。

    车内放着一具生有六指的古尸。

    归墟商盟的人没有统一服饰。

    有人像船长,有人像银行家,有人则带着满身盐霜。他们的标志是一枚断裂船锚,每个人身边都跟着不同族群的翻译。

    百草堂来的是一群药师。

    为首老妇拄着碧玉拐杖,拐杖每落一次,石缝中便钻出一片嫩芽。先前在药市吐血离去的绿袍老人走在她身后,此刻却连头也不敢抬。

    天工院抬进来的是一只足有房屋大小的青铜箱。

    箱内每隔数息便传出一次撞击。

    每响一次,负责押运的十六人脸色便白上一分。

    广场西侧还坐着几名披兽皮的北地巫者。

    他们脚下没有影子。

    南方蛊门的人则抬着一顶密不透风的黑轿。轿子经过之处,黑玉地面上会留下细小虫卵,又很快被无形火焰烧成灰烬。

    顾远在人群里看见了曾经追捕过他的家族标记。

    会稽山外出现过的裴氏旁支。

    疗养院资料中提到过的杜家。

    还有一个在地下拍卖中曾与黑龙残珏有关的严氏商号。

    这些人未必认识顾远。

    可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与他走入同一座城。

    沈氏队伍尚未公开入场。

    沈砚不想站在家族车队中央。

    闻人寂与罗观止便只带他从侧街而来。

    直到四人走近入口,负责查验席位的青衣管事接过朱砂玉牌。

    玉牌亮起十二颗红星。

    管事脸上的职业笑意短暂凝固。

    他抬头看向沈砚,又看了一眼顾远。

    沈砚没有穿家族礼服。

    顾远更像一个大病初愈的普通年轻人。

    可那块牌不会出错。

    青衣管事双手将玉牌奉还。

    “沈氏天席,四位。”

    周围声音低了下去。

    数道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同时转来。

    十二天席,不按财富排列。

    它们代表的是十二个在万宝天市建立之初便拥有席位的古老势力。

    数十年来,沈氏天席一直空着。

    有人说沈家内乱,无力再入盛会。

    也有人说沈氏少主失踪,十二席迟早会被重新分配。

    如今,那块沉寂六年的牌重新亮了。

    而持牌人身边,还站着一个无人认识的青年。

    顾远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身上。

    有审视。

    有疑惑。

    也有极淡的杀意。

    闻人寂向侧前方迈了半步。

    所有带有敌意的窥视同时被截断。

    不远处,一名穿墨绿西装的中年人停下脚步。

    他是严氏商号此行的代表,手上戴着六枚不同材质的戒指。看清沈砚的脸后,他立即低头吩咐随从。

    随从转身离去。

    更高处,一座罩着黑雾的包厢尚未开放。

    里面却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缓慢翻过了某页名单。

    顾远的名字后,多出一枚极小的圆点。

    涂玄山没有出现。

    无相阁也没有任何人公开入场。

    可那座城里,已有许多人的影子比本人慢了半步。

    主街另一端忽然传来车轮碾过黑玉的声音。

    人群再次分开。

    一支黑色车队驶入广场。

    不是山河局。

    也不属于军方。

    车身没有任何单位名称,只在前方嵌着一枚银色龙纹。

    最前方车辆停下。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下来。

    灰色中山装。

    布鞋。

    旧眼镜。

    看上去更像刚结束一堂课的大学教授,而不是能让整个广场安静的人物。

    他没有释放威压。

    也没有故意等待欢迎。

    可附近数十家商号的掌柜同时起身。

    山河局领队主动上前。

    军方女军官微微颔首。

    百草堂的老妇停下脚步。

    就连海外白庭那几名始终不与旁人交流的使者,也将目光投向了他。

    科学院特别委员会主席。

    程鹤年。

    世人更习惯称他程主席。

    他没有走贵宾专道,而是沿普通石阶缓慢向前。身后跟着数名研究人员,其中一名青年抱着厚重资料箱,低声汇报各方抵达情况。

    程鹤年偶尔点头。

    走近沈氏入口时,他的脚步稍稍慢了一瞬。

    目光先落在沈砚身上。

    随后落到顾远右臂那道已经愈合的红痕。

    没有问。

    也没有表露惊讶。

    只是像一位老师在走廊里遇见陌生学生那样,温和地笑了笑。

    顾远也看着他。

    两人的视线接触不到两息。

    程鹤年便继续向前。

    他身后的青年研究员翻动资料,压低声音。

    “沈氏少主确认回归。”

    “旁边那个就是顾远。”

    程鹤年没有回头。

    “会稽山出来的?”

    “是。”

    “岑默死了?”

    青年沉默片刻。

    “军方封锁了现场,我们只拿到一份不完整报告。”

    程鹤年走上石阶。

    “那就不要拿报告猜死人。”

    他说完这句话,视线越过广场,望向最高处那座被黑雾笼罩的包厢。

    黑雾没有变化。

    可程鹤年镜片上,短暂映出一张戴着金框眼镜的脸。

    下一瞬,倒影消失。

    他没有停下。

    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顾远一行进入主楼。

    内部远比外面看上去庞大。

    中央拍卖台悬在半空,台下没有固定座椅,而是一圈圈随着身份自动升降的平台。最下方为普通席,向上依次是商席、地席、玄席。

    十二座天席则如同十二颗环绕中央的星辰,悬在最高处。

    沈氏天席封闭多年。

    当朱砂玉牌嵌入入口,厚重石门缓慢开启。

    灰尘没有落下。

    里面的一切都保持着六年前的样子。

    长桌、茶具、书架、药柜与一幅没有完成的山水画。

    画中只有半座雪山。

    剩下半边始终空着。

    沈砚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闻人寂在他身后低声道:

    “这是你父亲最后一次参加盛会时用过的席位。”

    少年看着那幅画。

    几息后,才迈过门槛。

    顾远也走了进去。

    天席中央有一面透明水幕。

    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却能看清整座拍卖场。

    水幕边缘已经浮现本次盛会的部分清单。

    血遁符。

    玄灵丹。

    三枚天雷珠。

    深海人鱼幼体。

    千年人参。

    雷火蚕母空茧。

    海底黑渊遗婴花。

    十二镇天兽首之一。

    还有许多拍品只显示序号,不显示名称。

    名单中段,有一件没有图像的残品。

    海底古铜残构。

    鉴定不明。

    用处不明。

    曾两次流拍。

    顾远的目光停留了一瞬。

    左手指环旁,那块贴身放置的黑龙残珏突然传出一次极轻震动。

    很轻。

    轻得像错觉。

    下一刻,清单继续向下滚动。

    最后三件压轴之物仍被黑色帷幕遮住。

    只有轮廓。

    第一件如珠。

    第二件似杖。

    第三件是一座塔。

    顾远尚未细看,中央白色古钟忽然自鸣。

    咚——

    十二座天席同时亮起。

    数万盏青白灯火沿拍卖楼一层层燃向高处。

    所有通道关闭。

    所有水幕开启。

    中央拍卖台从黑暗里缓缓升起。

    一名身穿金线长袍的女子站在台上。

    她没有高声宣布。

    只将一只封闭玉匣放到桌面。

    玉匣尚未打开,距离最近的几名客人便同时捂住口鼻。

    淡红色雾气从匣缝渗出。

    拍卖楼上方的防护阵法自行亮起。

    女子抬起眼睛。

    整座巨城,彻底安静。

    “万宝盛会,第一夜。”

    “第一件拍品。”

    “血遁符,三张。”

    玉匣开启。

    三道血光冲天而起。

    无数人的瞳孔,在同一刻被映成暗红。

    天下至此,终于开市。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