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巴,语气中竟有几分少见的幽怨。
高登安静了一会儿,观察夏洛特疲惫的容貌,车轮声在地上滚动作响。
「那麽,是谁在伦德尼姆散播我被马车撞死的消息?」他故作轻松地说。
「塞西莉亚问我,为什麽你没来上学,我说你过街的时候遇到交通事故。」
「然後?」
「她非常善解人意,替我补充了细节。现在大家都知道,你被一辆运煤车撞倒,别人想扶你去医院,你摆手拒绝,说付不起急救的钱,要求他们把你放回原位。」
「天啊,那简直就是我。」
「笨蛋,笨蛋,笨蛋————」夏洛特用拳头敲打高登的胳膊。
「不会再这样了,不会再这样了。这是最後一次。」
「你的最後一次未免也太多次了。
「没办法,生活总是充满意外。」
马车停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要不要再回伦德尼姆。
「暂时不回城,薇拉需要就近的地方休息。郊外有没有什麽可以落脚的地方?」
「有个牧场。平时只养马和奶牛,我在秋天的时候会去那里。」
「很好很好。」
高登心中已有定计,今夜转移休整,夏洛特回城处理消息和资产,之後他再去找马丁,封锁绿荫公馆。
马车转向南方,不久,起伏草地出现在夜色里。母马伏卧在远处,黑白花奶牛挤在围栏後,茫然望着车马。
主屋是一座双层红砖建筑,烟囱旁爬着常青藤。马车停下。
高登小心地把薇拉抱起来,缓缓下车。
从前,薇拉若失去意识,高登不可能独自把她搬来搬去,现在却可以。
这和整体身体素质的上升有关,血液效率提升,意味着更多氧气和营养物质在体内流转,肌肉的酸胀感刚刚出现,很快就被新一轮循环给冲淡,关节与筋膜的负担也明显减轻。
夏洛特给他们打开主屋大门,门口煤油灯下,她转头好奇地看。
高登变.更————不一样了。
他脸上原本那骇人的伤已不再渗血,缝合边缘仍然微红,却有了明显的收拢迹象,再过几天,大概只会剩下一条不算难看的疤。
门打开後,里面是非常温馨的乡村小屋景象。
【壁炉。把上方那幅画熏得谁都看不出画了什麽。】
【酒柜。无人居住的日子里,酒瓶们只能靠彼此壮胆。】
【鹿头标本。你说你不想在这里。】
他们把薇拉安置在二楼朝南的卧室,窗外正对牧场。
把她放下之前,夏洛特带来一个装满水的铜盆,高登把她沾满兽血的外套脱下放进盆里,盆子顷刻间变得通红。
薇拉在床上休息片刻,高登给她盖上被子。
她身体略微颤动了一下,随後睫毛抖动,睁开眼睛。
「高登————」
「我在。」
「————鳄鱼人————」
「死了。」
「龙蜥魔————」
「死了。」
「————格雷。」
「活着。比以前更烦人。」
薇拉看着天花板,每得到一个消息的结果,她的呼吸就略微放缓,直到确认威胁已经结束,她才放下戒备。
只是油灯下,那张绝美的脸仍然没有血色。
「那麽————这个。」夏洛特这才取出一支细长的酒瓶。
瓶身是深绿色的玻璃,软木塞上缠绕着金色铁丝,标签上印着士兵与月桂叶。
【「凯旋」牌气泡酒。庆祝的酒为你开好。】
「现在开,还是等你能坐起来?」夏洛特问。
「现在。」薇拉睁开眼睛。
「这可比我预想的胜利场面要低调一点呢。
夏洛特准备了三只高脚杯,每人都倒了一杯。
她原本想的是大家都在桌子旁边举杯,用一把军刀割开酒瓶,让气泡喷到半空,外面得有阳光和鲜花。
现在薇拉躺着,高登脸上带伤,他们在一个安静的郊外小屋————
但这样也很好。
因为活着回来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庆祝。
高登看着浅金色酒液慢慢涌起,鼓起绵密泡沫。
薇拉那杯只有一小口,高登把杯沿贴近她的嘴唇,她无法抬头吞咽,高登就用能力让水逆流而上。
她在口中含了一会儿,最後喝下那一小口,闭上眼睛躺下。
「怎麽样?」夏洛特问。
「————」没有回答。
薇拉再次睡去,呼吸均匀。
只是手无意识地摸索着什麽。
高登把被角重新掖好,又把她摸索的手放到剑柄上,粗糙冰冷的剑柄落入掌心,薇拉的手指本能地合拢。
高登又在她手背上轻轻抚摸,她才彻底平静下来。
夏洛特看着这一幕,把酒一饮而尽。
两人一前一後地下楼。
外面细雨落下,草场里睡觉的动物们起身到室内避雨。
马夫和女仆们等夏洛特回城里。
「高登。」夏洛特停在楼梯下,抬头看他,「你之前说过很多话,做过很多事。谈论着计划丶生意,还有那些你想让别人去做的事。」
「听起来像是审判的开场白,我的律师在哪。」
夏洛特盯着他。
「我现在想听一句诚实的话,你对我到底是怎麽想的,你做这些事情————拚命变强,冒那麽大的风险————到底是为了什麽?」她竭力维持冷静,眼睛盯着高登。
「当然是想变强,然後守护你。」
夏洛特猛地抬头。
她显然准备了应对敷衍丶玩笑和狡辩的预案,但这就是另一回事了。